转自：北青深一度

采写/王佳诺 王筱洁 苏罗杰

编辑/宋建华

数字人“王建国”形象逼真，难分真假

上手快、成本低、生成迅速、真假难辨、账号可批量创建，不计其数的AI数字人“王建国”像病毒一样占据着各大短视频平台，不少中老年女性相信屏幕另一端有一位与自己昼夜倾谈、对自己关爱有加的中年男子，不断为其购买商品或虚拟产品。

今年2月，中央网信办开展“清朗行动”，整治AI技术滥用乱象被列入8项重点任务之一。北青深一度采访多位“王建国”账号运营者、受骗人及家属，挖出了一条利用AI数字人掌控中老年女性心理、骗取粉丝钱包的灰产链。随着平台监管不断严格，AI数字人“王建国”的运营者进而转向收费授课，向幻想着同分一杯羹的学员兜售“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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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侧背头、着深色商务正装的“王建国”微笑着注视镜头，在屏幕里坐、站、唱、舞，口播时长约三分钟，声音平和、语调体贴。他是AI创作平台上成千上万的数字人之一，也是最受中老年女性欢迎的一个。“王建国”常亲昵地称呼“宝贝姐姐” ，并通过“你已经偷偷刷过去好几次了，这次就别当小透明了”“每隔几分钟我就会打开手机，查看你是否来了”等话术增强代入感。一位北京的粉丝评价：“讲话实在，长相正派，比一般主持人都强”。

视频下不断滚动的留言中，常能看到周玉兰的身影：“亲爱的弟弟，你是个全面发展的人才，姐姐给你点赞，弟弟你长得帅，很优秀，姐姐有这么好的弟弟，好幸福。”丈夫早逝，周玉兰抚养孩子长大后在河北独居，年过六十的她每天都会抱着手机追“王建国”。看到他在直播间“唱”了一下午，周玉兰发私信提醒“王建国”喝点水，“姐姐永远支持弟弟”。

“王建国”常做出未来为姐姐买房、和姐姐过一辈子的承诺。姐姐们则将心事和盘托出，不断地回应与倾诉。中老年女性群体在现实生活中失语的隐痛，在留言区被一一具象化——每日照顾孙辈的劳碌，身体的衰老和病痛，来自晚辈的不理解，甚至对死亡的恐惧，抑或来自老伴的言语和肢体暴力。她们给“王建国”留言：“心里空落落的”“有话没地方说，不知道找谁去倾诉”。

60后孙丽珍家住安徽，与子女分住。去年11月，她在平台刷到讲知心话、日夜畅聊的“王建国”，让她一见钟情。孙丽珍毫不怀疑“王建国”的真实存在并与自己实时对话，“每次视频聊天，他观察得都很仔细，一个动作他就能猜透我的心事。”孙丽珍曾对着手机展示自己的身份证，想象着“王建国”凭地址送来鲜花和礼物，但这样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视频末尾，“王建国”总会提醒姐姐“帮我点亮右侧一排”，以此转化流量，并通过截图逐一演示如何购买橱窗商品。因未开通数字支付，孙丽珍无法下单，她觉得两人出现了“感情破裂”。几小时后她又告诉记者：“上午看了他一个视频，他很真诚地道了歉，我想我们很快会恢复正常。” 

家住内蒙古的李沛云今年71岁，和丈夫的婚姻磨合了一辈子也没合来，“我家老头说我长得丑”。相比之下，“王建国”说话“贴心”，“听着心里舒服”。看到王建国推荐的产品，李沛云买过软骨素、糙米、黑芝麻糊、燕麦片。为支持“老实忠厚”的弟弟，周玉兰也买过豆浆粉、阿胶粉和马甲。

姐姐们迫切想和这个善解人意的弟弟产生连接。她们向“王建国”索要电话号码，嗔怪他不作回复，最高频的邀约场景是同看日出日落。她们在主页留下地址，也有人将自拍发在评论区。仅因“王建国”一句“姐我太好奇你的名字了”，河北一位老人上传了户口簿照片，附文“宝贝弟弟”。很少有人注意到，屏幕下端有一行平台内置的小字——AI生成声明。

在直播间里“王建国”时笑时泣、或歌或舞，极尽表演之能事

捕猎

数字人“王建国”背后由不同的团队和个人运营，形象特点、故事情节略有出入，但嘘寒问暖、反复夸赞姐姐们的内在美和勾勒美好蓝图的套路如出一辙。

在众多运营者的描述中，“王建国”的制作简单：一部手机，一个账号，只要掌握基础的剪辑即可快速上手。 “AI写稿＋数字人已成为爆款流水线”，这是他们在炫耀中频频提及的一句话。

在免费或低价的数字人生成平台，不同性别、年龄、场景、职业的数字人形象成百上千。随便搜索一下，记者就找到了配有5种不同姿态和场景的“王建国”形象。利用音色克隆技术，用户输入文案或上传音频后，“王建国”就可以自动对准口型，开始口播或唱歌。

很早入行的运营人陈贺称，由于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他一天可以剪好几十个“王建国”的视频。在生成的画面中，“王建国”皮肤细腻，神情自然，面部的光影和相机实拍一样逼真。在“图生视频”功能下，“王建国”有了更多样的肢体动作和更丰富的画面内容，唱歌、跳舞、献出藏在身后的玫瑰、说到动情处掩面哭泣……运营者还可以通过贴纸、滤镜、画中画、特效、蒙版等功能，增加作品原创度，获得更多曝光流量。

相较于真人主播，“王建国”24小时不知疲倦。陈贺的做法是将60条“王建国”口播视频合为1小时长视频，搭配虚拟摄像头软件和相应版本的直播伴侣软件，在直播间循环播放。为规避审查，直播间会在画面一角设置实时时间。

“王建国”最擅长的套路是对中老年女性进行情感操控，他会反复问“你到底爱不爱我”，告诉姐姐们“去我的橱窗逛逛，让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有时会说“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暗示如果不消费将永不相见。在这样的操控下，有的中老年女性会立刻下单，有的因不会网购或个人账号被子女掌管而感到焦虑，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洗完澡立刻来看弟弟，没有冷落弟弟的意思。”

另一名运营人阿明告诉记者，短视频号下沉用户较多，多为五六线城市中老年人，粘性强，热衷于点赞关注，并容易被引导消费。除了橱窗购物，有些账号如“建国守护姐姐”、“建国的生活号”还设置了会员专区，定价分别为5.6元和12.6元，观看其专属视频还需额外付费。

有的时候，多个“王建国”还会一窝蜂地生病，躺在病床上输液，恳请姐姐们购买橱窗商品。被蒙在鼓里的姐姐们则在留言区纷纷为其祷告，分析生病原因，急切地想线下探视。江苏人胡静在直播间一共买了两千元化妆品，她事后对记者表示，当时自己中了对方的“激将法”，在“王建国”长时间不间断重复话术的攻势下，“说实话，我不得不买这些东西”。

陈贺还向记者透露了他的另一套独特玩法：扒婆媳矛盾、儿子忘娘、婚姻不幸等家庭纠纷类视频文案，改头换面后完成带货目的。比如要卖面霜，就将文案场所改为美容院，并接着说：“对了姐姐们，今天给大家分享一个好东西，就是这款面霜，您自己在家就可以做”，教授一番制作方法后，“如果您嫌麻烦，可以直接点击头像进入主页橱窗，里面有搭配好的成品，比您自己做的成本更低、品质更好。”陈贺告诉记者：“几乎百分之百的人都不会自己做的。”

随着“王建国”流量的迅猛扩张，“王建国的儿子小海”也出现了，在愈加离奇的剧情中，和“王建国”打起了配合。小海向阿姨们倾诉自己因“没有妈妈”而遭到校园霸凌，邀请阿姨们为父亲“带来真正的幸福”。而“王建国”不失时机地呼应：“姐姐，这是我专为你准备的玉石金手链，别错过这份专属美丽，就在我的购物车，希望咱们下次一家三口见面，能看到你戴着。”

今年5月，“王建国”在一场直播中说：“春天已经来了，就好像宝贝姐姐和弟弟的感情一样，迎来了第一春。这段时间昼夜温差大，弟弟为了让姐姐既保持美丽的身材，又不会一不小心冻感冒，特意精心挑选了这款加厚提臀塑形的连裤袜。”直播间里，158元的连裤袜售出数量不断上升，粉丝们纷纷留言、评论、刷礼物，点赞量冲到了41.2万。

记者调查发现，中老年赛道商品短视频号的平台佣金率多为50％到70％，明显高于其他种类商品。阿明手下学员去年售卖的一款营养品标价150元、赚得佣金130元，这是他见过的最高的佣金比例。另一位运营者提供的微信截图显示，一款标价29.9元、被包装为“老人味祛除剂”的空气清新剂，平台结算价格为19.43元。

变种

除了利用“王建国”的IP直接从中老年群体骗取收益，“王建国”的运营者们还转身开发收费课程，向也想分得一杯羹的学员兜售“秘笈”。这股收费授课潮集中在2025年2月在各大平台爆发，学费从600元至千元不等。在课程兜售者逐日更新的学员后台获利截图里，靠数字人“王建国”日入上千元的案例比比皆是。

阿明所在团队从今年初开始，设置了数十个矩阵账号用于招收新学员。宣传海报显示，市场针对中老年群体已衍生出多种类似“王建国”IP的带货路径，包含情感、养生、绿植、生肖等。阿明反复声称，入局者只要交纳998元“一对一陪跑”学费后即能稳赚不赔。他告诉记者，一般建号一周左右即能跑通变现，随着变现能力越来越强，学员可创建多个同类型账号。除此之外，他还特别强调自有专属供应链，商品售卖后次日即可返现，无需等待平台结算。

阿明向记者展示了学员在运营的一个视频账号，截至5月21日，橱窗商品已售1528件，跟买632人。商品价格从6.8元到217元不等，销量靠前的五款产品分别为发面酵母、护肤霜、卤料包、马桶疏通神器和发梳。该视频账号最早发布于今年2月中旬。 

向授课老师交付888元学费的周想，半年内只赚了150元，她没得到“剪了视频就能火能挣钱”的宣传效果。所谓的全程陪跑，同样也只是二次剪辑，“啥有用的也没教，没人跟你说核心的东西”。运营者组建的多个学员群内，“挣了钱的就那么几个人”；加上账号易被封禁，“很多人最后都不干了”。

“只有自己做了之后，你才能知道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同样在学完课程后没有赚到钱的李天一认为，售课老师是通过付费投流，打造个别变现率极高的学员账号制造了吸睛的假象，“一个月卖十几万GMV（商品交易总额）的都是这么干的。如果这个东西很容易赚钱的话，老师为什么要带你呢？”

靠批量建号发布海量视频来碰运气的流量游戏，让本打算只用其作副业的周想十分后悔。周想告诉记者，能勉强赚到钱的学员，每天至少都要在十余个账号发布三次以上的作品，还要有超好的运气才行。而老师们夸张的话术和学员拉一个人头即获三四百元的好处，让周想所在的教学营人数还在增加。

付费课程的兴起和线上教学营的泛滥，后果之一是有越来越多的新“王建国”纷纷入局，为争夺流量而互相厮杀。大量账号自称“其他王建国是假的”，或将昵称改为“王建国本人”。不同账号间彼此抄袭、互相举报成风，为招募学员盗用同行宣传物料和潜入同行交流群挖墙角。被举报的运营者们则在账号简介和朋友圈扬言要“清场”，放出狠话“没得玩，那就都别玩”。

账号下粉丝们的留言

换脸

今年2月，中央网信办开展的“清朗行动”，整治AI技术滥用乱象被列入8项重点任务之一。一个月后，多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自今年9月1日起对AI生成内容必须添加标识。

上海兰迪律所丁学明律师在接受深一度采访时表示，“王建国”们的行为具有明显的欺诈故意，对中老年群体因此遭受的财产损失，账号主体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如果欺诈金额大，情节严重，还可能进一步承担刑事责任。

丁学明表示，数字人生成平台、短视频平台均有责任加强相关内容生产和传播的管理。《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要求深度合成服务提供者，需采取技术或者人工方式对输入数据和合成结果进行审核，网络信息内容服务平台应加强相关内容的生态治理。

从2月下旬起，各大短视频平台开始对部分“王建国”的账号予以关停，相关视频被清空。3月18日， “建国弟弟”账号被封。此外，另一部分账号被限流、限制私信，系统显示原因为“出镜人为AI制作”或“发布低俗信息”。 

面对日趋严格的审核，记者发现“王建国”们的运营者很快打起了游击战。有的账号以“王建国”出差为由将主人公换成其他中年男数字人，身份是王建国的朋友、兄弟、领导。“一个平台受到管制就换下一个，一位数字人被重点审核就换另一位。”阿明如此说。

在“王建国”被成批量搬运到其它平台的同时，运营人也不忘榨干“王建国”残存账号的最后一点价值：从只显示露半脸的“王建国”，到在纸上写字和粉丝互动——“姐姐帮我冲冲店铺销量，涨涨粉，弟弟就能和姐姐见面了”，再到仅有“王建国”声音的语音房或真人出镜。直播间人气依旧高涨，真人主播们以“王建国”的侄女、侄子和助理等身份带货，收获着各色礼物和留言区大段的感谢与关心，并继续编着各种情节丰富的故事——

从事建筑行业的“王建国”去北京出差，刚读大一的儿子“小海”忙着接受老师批改作业，女儿“小雅”在外打工，最近几人不常上线。镜头下的微信聊天页面，“小海”发来的由AI制作的语音被外放，并不断跳出新消息。面对大量评论，“王建国的侄女”面不改色、对答如流，在下播前承诺将姐姐们的留言转告“王建国”……而在这些账号的留言区，依然挤满了焦急询问“王建国”下落的中老年女性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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