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魏世通

　　 中元节至，夜色微凉。世人多在此时焚香祭祖，敬畏幽冥。清代画家华喦的《钟馗嫁妹图》，是这个时节颇为抚慰人心的画作，在纸墨间保留着一份别样的温存。它没有寻常鬼神的狰狞，反而将一场跨越阴阳的送亲，画出了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画卷之上，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跃然绢上。钟馗骑在马上，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顶花轿上，虽仍带着铁面虬髯的威猛，眉宇间却尽是兄长的温柔与周全。周围的小鬼们更是诙谐生动，有的举着灯笼开道，有的抬着箱笼嫁妆，有的吹笙敲鼓，嬉笑奔走间，把阴森的鬼域变成了热闹的市井街巷。整幅画设色典雅，石青与朱红交相辉映，线条流畅劲健，连绢本的质地都透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这场婚礼就在眼前，连锣鼓声都能透过纸背传来。

　　 从这热热闹闹的送亲队伍中抽身，目光落在画幅边缘的题字上，心绪便从画面的喜庆，慢慢沉到了更深处。画上题有一首七言绝句：“轻车随风风飔飔，华灯纷错云团持。跳拏叱咤真怪异，阿其髯者云钟馗。”诗句生动地描绘了画中场景：轻车在疾风中飞驰，精美的华灯交错闪烁，队伍中的鬼怪们跳跃奔走、大呼小叫，形态十分怪异。而队伍最后那位骑着马、长着长髯的巨人，正是钟馗本人。这首诗不仅点明了画作的主题，更与画面中热闹诙谐的送亲场面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让整幅画的意境更加完整。那些墨迹里藏着的，不只是画家的笔法，更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情义与期盼。

　　 细品此画，最先触动我的，是那份跨越生死的兄妹情义。钟馗生前因相貌丑陋被剥夺功名，撞柱而亡，唯有同乡杜平不计忌讳，为他收尸安葬，还时常接济他孤苦的妹妹。他成神之后，没有忙着斩妖除魔，反而先了结这两桩心事：把妹妹嫁给恩人，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世人只知他是捉鬼天师，却忘了他首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哥哥。这份情义，比任何法力都更打动人心。再者，是藏在谐音里的中式浪漫。“嫁妹”即“嫁魅”，老祖宗把驱邪纳福的期盼，藏进了一场喜庆的婚礼里。把鬼魅、灾病、是非小人一并“送嫁出门”，换一家人平安顺遂。这哪里是鬼神之说，分明是老百姓最朴素的心愿：把晦气送走，把福气留下来。最后是画里藏着的市井烟火气。华喦没有把钟馗画成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把他拉回了人间。小鬼们的嬉笑奔走，像极了街头巷尾的顽童；送亲队伍的热闹排场，像极了邻里乡亲的喜事。他借鬼写人，把阴间的婚嫁描摹成人间的烟火，让我们看到，哪怕成了神鬼，也绕不开人间的情分与温暖。

　　 中元节的夜，因这幅画多了几分温情。我们敬畏鬼神，却更眷恋人间的情义；我们祈求平安，却更懂得，真正的护佑从来不是神明的法力，而是藏在心底的善良与感恩。这大概就是《钟馗嫁妹图》流传千年，依然能打动我们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