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牛寒婷
也许很少有人会想,在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策划的木马计里,木马中的士兵们是什么状态。由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奥德赛》开篇,几十名悍勇死士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处于最下方、濒临溺亡的人在同伴的帮助下,正与海水搏斗;被插入木马的刀刃刺伤的士兵下意识地呼救,却被奥德修斯掩住口鼻;沉重的木马被拖入特洛伊城的过程中,将士们的身体如碰碰车般剧烈地冲撞;而破城前的几十个小时,他们还要浸泡在尿液和粪便中饱受折磨……挤在诸勇士中的奥德修斯始终掌控着大局,但他那随时准备赴死的悲壮神情,更像个十足的受难者。
这,即是诺兰在电影中所呈现的真实。真实感是他至高的目的,他做出的所有努力:塑造人物真实的境遇和情感、对实景拍摄近乎执拗的追求、使用能降低噪声的IMAX全新胶片摄影机,都是为了使观众最大限度地体验沉浸感。影片中,赤裸的独眼巨人吃人时的可怖和山洞里的巨响,女巫喀耳刻将战士变成猪猡时近乎色情的镜头表现,冥界亡灵从沙地中陆续现身、追赶生者的宏大场景,都是极具逼真效果的视觉盛宴。
然而,这远远不够。现代观众不是迷醉在荷马歌声中的古希腊人,丝毫不会相信是众神操纵了特洛伊战争和奥德修斯的返乡,也不会认为引发旷日持久灾难的真是女人的美貌。所以,在诺兰的叙事里,海伦只是战争的借口,她是否美丽变得不再重要,既然已沦为女性符号,白人演员也就不再是必选项。而阿伽门农发动战争的真正目的,也变成了夺取商业利益,这倒的确更贴近青铜时代晚期的历史。
没有了诸神的博弈和摆布,人物的行为逻辑成为故事的缺口。就奥德修斯这样的智者而言,行为动机和心理线索显然是叙事的重心。就此,奥德修斯终于被打造成了诺兰式的好莱坞英雄,“他跟奥本海默一样,”诺兰说,“要面对自己内心的痛苦”。荷马的奥德修斯当然也痛苦,可从未动摇过返乡的决心。但在影片中,战争的杀戮、亡灵的逼问、对诸神的冒犯,让诺兰的奥德修斯怀疑起了自己和周遭的世界。荣耀与贪念、正义与暴虐、神圣与禁忌的界限模糊了,一切都充斥着混沌、无序和不确定。奥德修斯把自己弄丢了,无力再重返家园。塞壬、喀耳刻、卡吕普索,这三位通晓黑暗与光明世界知识的女巫和神女,刺破了他心灵的帷幕,充当了启蒙者的角色。
当卡吕普索劝告奥德修斯,放弃与神意和命运抗争即是“信仰的一跃”时,当奥德修斯与珀涅罗珀为得到救赎而选择出走时,奥德修斯的形象发生了本质的改变。他不再是为荣誉而战的古希腊英雄,而是被植入了基督精神的现代人。学习谦卑、隐忍和顺从,抛弃智慧、骄傲与自负,忏悔罪恶,救赎自我,希伯来文化的基因就这样,被嫁接到了希腊英雄的DNA上。在精心编码两希文明的同时,诺兰还为奥德修斯订制了好莱坞式英雄的标签——让陷于精神困境中的他,独自背负整个青铜时代的礼崩乐坏。而他那乌托邦般的“追随落日远航”,无疑会成为献祭式的救赎与新道德的代言。只是,宙斯法则的屡被践踏、海上民族的频繁入侵、黑暗时代的即将来临,这些台词因反复出现而被符号化了。而3000年前荷马口中“神样的”奥德修斯,无论怎样勇武有力足智多谋能言善辩,也无法超越一个走向末路的时代——能超越它的,唯有诺兰电影里那个戴着古代面具的好莱坞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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