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外卖小哥奔波间隙写下的诗句,田间大姐用手机记录的乡土短视频,微短剧弹幕里的一场“二次创作”等等——这些扎根泥土、活跃云端的创作与互动,正是当下鲜活生长的“新大众文艺”。即日起,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推出“素写微光——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系列报道”,聚焦朴素真实的平凡人创作。
“我现在的人生就三件事:打工糊口、阅读养心、写作立命。”这是一位抗癌6年的“北漂”月嫂,“勇猛”半生的真实写照。
初夏的北京,阳光明媚。54岁的施洪丽,坐在一间约七八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用手机手写键盘,逐字敲写小说。还不能熟练在电脑上打字的她,已在手机上写出了一部以四川简阳故土为原型的乡村百年史长篇小说,目前已完成初稿,进入终改阶段。
2020年9月,施洪丽被诊断出患乳腺癌,医生当时预判生存期仅数月,但她将抗癌、务工、写作并行坚持6年,实现临床治愈。2026年5月,施洪丽非虚构新书《嬢嬢勇猛》(“嬢”为“孃”的异体字,川渝一带方言常用)由世纪文景策划、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除了写作,施洪丽还被导演杨荔钠选中,在文淇、秦海璐主演的电影《我,许可》中本色出演月嫂。她还站上脱口秀开放麦舞台即兴分享故事,打破外界对家政工的刻板印象。一边谋生,一边追梦,她“勇猛”地活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何为“勇猛”?施洪丽随口引用罗曼·罗兰那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北漂”月嫂写小说
书写故乡变迁史
《嬢嬢勇猛》浓缩了施洪丽二十余年“北漂”务工、抗癌重生、持续写作的真实故事,获得李敬泽、梁鸿、潘凯雄、黄灯等知名学者、作家、出版人的好评。梁鸿更是直言施洪丽身上“凝聚了基层女性茁壮旺盛的生命力。”
2026年5月14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走进北京通州区宋庄镇吴各庄村,实地跟访施洪丽的日常生活。整整一天,记者跟随她走进新书诞生的出租屋,走进她开荒种菜的菜园,跟随她探访一起在北京皮村文学小组上课的“同学”,还跟她一起到其书中常提、经常携书去阅读的温榆河边散步,了解一个北漂月嫂文学梦诞生、坚守、圆梦的经历。
施洪丽租住的七八平方米平房狭小局促,床铺占据大半空间,一张电脑小桌用作读写创作,走廊即灶台。屋内极简,但仍摆放着一摞纸质书,包括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李娟《阿勒泰的角落》、莫言《晚熟的人》以及《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等。 用几百元买的二手
电脑,她不怎么会用,打字很慢,写的长篇小说目前都在手机里存着。因为担心丢失,她说:“我得赶紧学会熟练用电脑。”
施洪丽从事的家政工作主要是做月嫂。和育儿嫂相比,“月嫂的技术含量相对要高一些,工资也高不少。”但随着她年岁渐长,加上患癌经历,让多数雇主心存顾虑。纵然手持多个专业培训证件,拥有多年照顾新生儿经验,她也很难“上户”。眼下,她接些零工补贴生计,余下时间就修改长篇小说,配合出版社做新书推广宣传。
施洪丽透露,她已写完、正在修改的这部长篇小说,几年前就动笔,以“虚构”结合“非虚构”的方式,写那些曾经跟她一起追求文学梦但中途走散的“70后”伙伴,努力呈现一个村子的百年变迁。为何要写这个题材?她解释说,是受《白鹿原》和《百年孤独》的启发,“我在文字里自然地融入了对时代的思考和对社会的关心。一个普通人,也要‘位卑未敢忘忧国’!”
写累了就看书。十多年前施洪丽就买了一个电子阅读器,还充值成为好几家线上阅读平台的会员,微信读书平台显示她已读1871个小时。
谈到接下来的打算,施洪丽说,若光靠写作收入很有限。过阵子她打算到去年一位客户家做家政服务。早晨去,下午回来,周末休息。赚钱虽少,但便于看书写作。以前做月嫂,吃住全天都在雇主家,没自己的时间,看书写作都成问题。
遭遇人生至暗时刻
“命不绝我便热烈活着”
2020年,施洪丽遭遇人生至暗时刻:身为全家唯一顶梁柱的她,突遭癌症重击。一开始她无法相信,辗转七家医院求医后,才被迫接受现实。
返乡治病途中,半生漂泊见闻翻涌心头。想到自己生活四面楚歌:双亲年迈、丈夫沉疴、女儿未嫁,心愿未了,她开始掏出手机记录往事:皮村的各色务工者、同病相怜的病友、城乡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尽数成为她笔下的素材,也成为《嬢嬢勇猛》书中的重要部分。
命运重压之下,施洪丽没有丢掉乐观豁达本色。住院化疗期间,她和病友摆龙门阵,自嘲“谈笑间,癌细胞灰飞烟灭”。半生风雨,她信奉最朴素的准则:命不绝我,我便热烈活着。
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常年爽朗豁达的施洪丽,陷入命运绝境也曾崩溃大哭。她对记者坦言当时的心情:“医生跟我说,这病花几十万元不一定治得好,有可能只活几个月,人财两空。真吓到我了。我不甘心啊!丈夫生病,女儿还没成家,而且,长篇小说还没写完,我不能死。”
痛哭过后,她镇定下来,积极配合治疗。父母劝她放下书本、消遣养生,她断然拒绝。有朋友建议她开直播带货筹措医药费,她也没同意。“一来我不懂直播,二来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上面。那时候我真的担心自己随时会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书写完。”
治疗休养后,病情稳定的施洪丽又回到北京。此后她打工、治疗、写作“三驾马车齐驱”,一直到临床治愈。谈及怎么扛过来的,她没有半点煽情:“我不感谢苦难,苦难就是苦难。咱们扛过去就得了。”
多年携夫讨生活
漂泊半生闯江湖
2022年,施洪丽非虚构长文《一个四川月嫂的江湖往事》入选皮村文学小组成员合集《劳动者的星辰》,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这篇文章文风洒脱大气,从中可以看到她多年漂泊务工的风雨过往。
1971年底,施洪丽出生于四川简阳书房湾,因家贫等原因读到高二就辍学。成年后她嫁到小湾村,先在家乡务农,后成为“蓉漂”。做过后厨小工、地摊摊主、擦鞋匠。20世纪90年代,她在成都的火车站谋生,性情耿直刚烈,遇事敢出头。
2008年,月嫂行业兴起。施洪丽凭借过硬技术深受雇主肯定,为此她还曾接受华西都市报记者采访。这次得知家乡记者前来采访,她甚是惊喜:“《华西都市报》可帮过我很大的忙。过去很长时间,我找工作就拿着那张《华西都市报》跟雇主介绍自己——我可是媒体认证过的金牌月嫂,这招很管用。”
施洪丽写自己多年来“携夫讨生活”:“先生体弱多病,几乎一辈子都没有挣过钱。”施洪丽丈夫患有先天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严重时会吐血,多次住院。为养家糊口,给丈夫治病,她带着丈夫辗转谋生,始终患难与共,不离不弃。2015年,她到北京闯荡,大部分时间都带着丈夫,“他身体病弱,没办法出去工作,基本就在家里待着,但可以简单做做饭。”几十年光阴流转,看惯世事变迁,她逐渐理解并接受了命运。
经常有人问她:丈夫这样,为何没离婚?她回答得很坦然:“我很早读过作家苏青的《结婚十年》和《续结婚十年》。我先生没有那些恶习,为什么要离婚?如果一个女人在生活上无所靠,那就自己站起来,撑起一片天。”也曾有跟拍她的纪录片导演问,若人生重来,是否会选择另一种人生?她想起家中失火时,自己拼死抢出的那本两元购入的《浮士德》,淡然回应:“浮士德跟魔鬼交换了灵魂,但我不愿意交换,还是会选择我先生。这世上发生什么事、遇见什么人,都是上天的安排。我相信,上天的安排不会出错。”
挣扎着讨生活的岁月里,文学是她的私藏浪漫。二十多年前在成都打工,第一次领到工资,她直奔新华书店,买了《静静的顿河》《青年近卫军》《宋词详解》,买完后除了回家路费,身上只剩下三毛六分钱。偶然看到古汉语函授班的招生广告,她汇去当时的“巨款”400元,收到几册《古代汉语》就开始自学。别人说她上当受骗,她并不介意,找个地方翻开,读得津津有味。看到“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感到一缕超越日常境遇的深远绵长诗意。她意识到,这就是文学的礼物。
施洪丽当下租住的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吴各庄村,和之前租住的尹各庄都位于航线下方。飞机轰鸣、温榆河流水,皆是她书中常书写的意象。尤其是附近的温榆河,经常出现在她的文章中。
对这片异乡的土地,施洪丽心存感恩。这里收留她漂泊的肉身,也滋养她的文学理想,更深藏着让她重生的契机。“2020年患癌后,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再来北京。正准备让朋友帮我处理掉家当,房东让我先把东西放在这里,等身体好了再来北京赚钱。要不是房东这份善意,我很可能没有今天的圆梦。”
在北京这些年,哪怕生了大病,施洪丽也舍不得离开。她说,最大的原因倒不是赚钱,而是文学小组的那堂文学课。“不是北大的学生,也能听北大老师的课——这机会太难得了。我常说,等于我在北京读了一个中文系。”而且在文学小组她能遇见同道知音。
从四川简阳的小湾村出发,到成都火车站擦鞋、摆摊,再“北漂”当月嫂,施洪丽扛住了生活的重担,抵挡了癌症的袭击,却始终没有放弃对文学梦的坚守,终于在54岁出版第一本书。漂泊半生,勇猛依旧——她在打工,在写作,在热烈地活着。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雷蕴含 北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