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枝头闹春意
创始人
2026-02-25 01:18:57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璟

从中央公园北路经过,我从未留意过这条路也有这般性情。大约是走得久了,便觉景物寻常,草木枯荣都成了日历上机械的翻篇。直到今日,也说不清是脚步慢了,还是目光深了——竟被一树树火红的梅花给撞了个满怀。那红不是淡的、浅的、羞怯的,是泼开的、烧起来的,要把冬日最后的萧瑟都点燃似的。我怔在路旁,这才发觉:春天,原是闹着来的。

这“闹”字,用得最精彩的,当属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王国维说“境界全出”。可红杏之闹,是四月天里锦上添花的喧腾,是春深如海时的推波助澜;梅花之闹却不同。梅花闹时,天地尚在冰霜的余威里打着寒噤,枝头还挑着些许去年未落的枯叶。这般“闹”,便不是随波逐流的欢庆,而是孤军奋战的擂鼓,是料峭风中一意孤行的宣言。我忽然明白,梅花不是春天的追随者,它是春天的先遣使,是冒着严寒杀出一条血路的先锋。

细看那花色,方知梅的神韵,全在这花色里藏着。

红梅最是夺目。那不是寻常的红,是朱砂渗进了骨血里沁出来的,枝干尚是铁青,花苞却已憋得通红,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待得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迎着光时几乎透亮,仿佛烧红的云母片。这红梅不媚不俗,艳而不浮——古人说“红梅清艳两绝”,清是风骨,艳是姿容,二者兼得,方是上品。难怪晏殊初见红梅,便珍赏不已,乃至有人不惜盗枝移植。

白梅却是另一番气象。冰花团玉,疏枝横瘦,远远望去,还疑是经冬未销的残雪。可你走近了,便有幽香袭来,这才惊觉:雪哪有这般魂魄?白梅的妙处,不在争,而在不争;不是没有力量,是把力量都化成了暗香。绿梅更含蓄些,萼绿花白,清雅如碧玉簪,在万紫千红中只淡淡地立着,像不肯随俗的君子。黄梅则如蜡凝,花瓣厚润,香气最浓。前几日去重庆北碚静观镇赏蜡梅,数百年来年年开年年香,镇上世代做花农的老人,手掌粗糙如树皮,却能在一朵花苞里看出三五日后的开谢。他们把蜡梅制成花茶、精油、香囊,让这山野的清芬飘进都市的水泥丛林。我想,梅花若是有知,大约也不介意从诗卷走入人间烟火——清高不是孤僻,入世也未必是媚俗。

正凝神间,一只小鸟落在枝头。是只黄腹山雀,小爪子攥着细枝,把整朵梅花都带得颤了。它歪着头啄两下花蕊,又警觉地四顾,倏地飞走了,只留下枝丫还在微微弹动。那颤动从这一枝传到那一枝,仿佛水波漾开,整棵树都活了过来。我这才惊觉,梅的静是表象,这满树的花苞、半开的花朵、已谢的花蒂,无不在暗涌着生的躁动。所谓“闹春”,不是锣鼓喧天的吵闹,是这般细密而执着的、枝枝叶叶间的私语。

古人爱梅,爱的早已不是花本身。南宋以降,国势飘摇,士大夫在现实的挫败中,转而向梅花寻找精神的寄寓。梅花那一身傲雪凌霜的倔强,恰成了文脉不绝于缕的象征。于是咏梅不再只是风雅韵事,而成了一种文化执念。范成大在《梅谱》中说“梅以韵胜,以格高”;王冕隐居九里山,植梅千株,写下“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清气,何尝不是士大夫在浊世中守住的那一口浩然之气?

可若梅花只是孤高自许、遗世独立,它便不值得我今日驻足这么久了。陆游写“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那是痴绝;我更喜欢他另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才是梅花最深的启示——不是逃避人间,而是在人间历劫,仍不改其香。

忽然,我想起了一位修复古籍的老师傅。他的工作室在图书馆的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怕紫外线伤了纸张。他整天蹲在昏黄的屋子里,对着一册宋版的《梅花喜神谱》发呆。那书虫蛀得太厉害了,像一片千疮百孔的落叶,轻轻一碰就有纸屑簌簌落下。朋友问他这还能修吗?他没有直接答话,只是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书页边缘,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本《梅花喜神谱》是南宋宋伯仁所作,百帧梅花图,从蓓蕾到盛开,从谢落到结子,一花一态,各具神韵。这书,师傅年轻时曾在江南老家见过一套残本,辗转半生都没忘。如今这部书神奇地传递到他的手上时,书页已脆如蝶翅,稍有不慎便会化作齑粉。

此后大半年,他每日坐在那盏暖黄灯下,用镊子夹起薄如蝉翼的补纸,在书页缺损处比了又比,直到纤维的走向、纸质的厚薄、帘纹的疏密都与原书相契时,他才蘸上自己熬的浆糊,一点一点地粘补上去。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芝麻大的工夫;而在他看来,那是一次次呼吸的调整,是手指温度与古籍达成千万次的默契。

书修成那日,窗外飘起了雪花。他把书轻轻合上,摆到人们面前。扉页的梅花图里,那朵半开的朱砂梅正对着光,经修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倒像是原就长在那里的。人们都说修复古迹这活儿太磨人了。他笑了笑,说:“梅花在风雪里开那几天,我们在灯下坐这几十年,就是在等待一个春天的到来。”

他的话,让我忽然想起了眼前这一树树梅花。它们不是开在暖房里的,而是根扎在冻土里,花瓣迎着阵阵冷风。在当今,古籍师傅也不是什么煊赫的职业,薪火相传靠的只是极静极慢的功夫。正是这一灯如豆下的坚守,使千年墨迹未曾断绝;正是这一枝一叶的修补,让文明的暗香渡过了时间的汪洋。

这便是梅花的“闹”了。它不是少年意气的一时冲动,是明知开不长久,还愿意把每一朵花都开到极致;不是不知冰雪的凛冽,是知道了,还要在冰雪中为后人留下春信。梅花不语,师傅也不语,可春天知道。

天色向晚,暮霭四合,梅花在渐浓的夜色里愈发沉静。可我知道,那沉静之下,是千千万万朵花苞正在暗暗蓄力。明日清晨,又会多出几枝盛放的,几枝半开的,几枝将绽未绽的。春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化开的,而梅花,就是那把春天驮在肩上、一步一步背进人间的信使。

我折身返家。身后,梅花还在闹着,静悄悄地闹着。而我的步子,不知怎的,比来时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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