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媛

　　一转眼，外公、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差不多五六年了。每次只要吃到好吃的东西，只要到没有去过的地方，姐姐和我都会有同样的反应：要是外公外婆在就好了，带上他们也感受感受。

　　去年夏天回老家，傍晚时我听到了蝉鸣，熏风至，夏已深。烟雨若梦小笺的文里写道：蝉鸣是夏的绝句，少了蝉鸣的夏是寂寞的。自入夏以来，我们就在等着听它们奏响夏的乐章。期待它们从潜伏多年的地底钻出来，振翅高树，引吭高歌。“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夏日午后的蝉鸣，总是不经意间把记忆拉到童年时光，拉回那段外公、外婆陪着长大的幸福日子。

　　知了声声叫着的夏天，我们没有像琅琊才子王籍那样想到归隐山林，逍遥江湖。我们想到的多是童年的池塘榕树，操场秋千，曾经的伙伴……记忆中的夏天是悠长的，记忆中的夏天是甜甜的。

　　“新蝉上树空遗蜕，野雀哺雏争小虫。”在老家，没有蝉鸣的夏天，好像是不完整的。蝉鸣要乱要多，才显得热闹有活力，不单调。

　　在儿时的我和姐姐心里，蝉鸣跟西瓜是夏天的必备。记忆中的夏天，是一块冰凉的西瓜。那个时候，西瓜是放在水井里冰镇的。早晨天刚亮，外公就去田里，把沾着露水的西瓜抱回家，把它放在水桶里，用绳子一头绑在水桶梁上，一头绑在井边的石榴树上，吊着。待到中午，我和姐姐放学回家，外公拍打西瓜，声音清脆响亮，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扑面而来，连眼睛都是凉凉的。我和姐姐一人抱一半，用小勺抄起来放在嘴里，那冰冰凉凉的感觉溢满唇齿，如果不顾吃相，干脆吸溜吸溜地大口啃着吃，那才过瘾，外公、外婆看着我们吃，高兴得合不拢嘴，提醒我们吃慢点，都是我们的，他们不爱吃。

　　记忆中的夏天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嬉笑的午后。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悠长。午后的阳光最为炙热，但却阻挡不住我们去玩耍的欲望。外公家的院子后面有一片小树林，那是我们的乐园。吃过午饭，唤上约好的小伙伴，猫着腰溜过大人的窗下，当外婆的呼唤传来，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两个疯丫头！”这时，只有外婆无奈的嗔怪在空中飘散。我们在树林深处，过家家，用小石头当成锅碗瓢勺，寻找那些隐藏在树叶间的野果，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拼成果盘；把树叶子当成蔬菜，做成“美味佳肴”。

　　在这里，蝴蝶、蜻蜓是我们的常客，它们同我们一起嬉戏打闹，欢乐的笑声响彻云霄……尽管明知道回家后可能会遭到爸爸妈妈的臭骂，但我们仍然乐此不疲……因为外公外婆会“保护”着我们，一旦爸爸妈妈开始准备打我，外公、外婆就开始打马虎眼儿，让我们帮他们忙，爸爸妈妈也就此“收手了。”

　　记忆中的夏天，是外婆手中的蒲扇。那时的夏天，好像没有这么炎热。吃过晚饭，我和姐姐总是跟着外公、外婆到门前乘凉。小时候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外婆家里的“百花”牌电扇，还是舅舅结婚时候才买来的。最初的记忆里，只有那把简单朴素的蒲扇。长木柄、细竹篾、大蒲葵叶，几匝麻线捆扎，一把简单的蒲扇就做好了。外婆拿着扇子，轻轻扇动，一股凉意，混着一种亲切的草木香味瞬间袭来，在她手中摇动的扇子里，我们感知到夏天的第一抹清凉。这时，树上的蝉，放展了歌喉，那声音悠长又清脆，宛若一首夜晚演奏会的前奏。

　　记忆中的夏天怎少得了外公给我们熬的一锅锅糖水，诸如绿豆、红豆，清凉解暑。每当放学回家，推开门便能闻到满满的甜味，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远远就看见外公在家门口等着我和姐姐放学回家，他就会悄悄告诉我们：“今天我熬了一大锅，放了很多糖，甜得很，甜得很。”我们一边喝着糖水，外公一边给我们扇着扇子。而这也成了我们第二天上学炫耀的“资本”。

　　从小到大，外公和外婆从来没有让我们羡慕过别人，别的小朋友有的我们有，别的小朋友没有的，我们也有。村里的人总是说外公外婆太溺爱我们了，可是他们总是笑笑而过。记得上三年级，外公外婆就带着我和姐姐来西安，记忆中的西安好大，好繁华，外公还专门让别人在兴庆公园门口花“大价”给我们拍了张照，多年后听爸爸妈妈说，那时外婆卖了半年鸡蛋攒的钱带我们到西安玩。外公总是说，孩子还是要去大城市看看，咱这小地方娃见不了啥。一个小学还没有毕业的老人，从小就给我们树立远大的目标，并且为着这个目标而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到现在那张合照还依然在我的书房，即使搬了很多次家，这张照片每次都是第一个被收拾打包好的，因为它不只是对童年的回忆，更是对外公、外婆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