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新

　　眼前的观音阁老茶馆斑驳、破旧，就像百岁老人，难掩岁月的沧桑。而阁顶青灰色的瓦片上，落满金黄的秋叶，在秋阳中显得生机盎然。两相对比，最能触发观者的思绪。

　　观音阁老茶馆位于成都市双流区彭镇杨柳河畔，相传一百多年前，突如其来的大火几乎使彭镇化为灰烬，唯有此阁因观音的庇佑幸免于难，日后便得了“观音阁”这一名称。对外地游客来说，观音阁老茶馆并非理想的选择，毕竟谁也不会跑到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周边没有任何景点的茶馆喝一壶茶。

　　前年秋天，我跟随喜好摄影的老伴，来到这全国摄影爱好者热捧的打卡地。大家扛着“长枪短炮”兴致勃勃而来，心满意足而去。其实那些影像作品，只有成像质量和拍摄技术的区别，在内容上大差不差。

　　穿过一片包浆厚重的杏黄色竹桌椅，我看到观音阁老茶馆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喝茶十元、拍照十元”，看来拍照的人真不少，以至于要用收费控制人流量。其实对本地的老茶客，茶馆只收一元茶水费，几十年都未曾变过。

　　三五成群的老茶客散坐于室外，在亢奋的外来客面前，用淡定拦起一道无形的围墙。他们有固定的座位，端着几十年不变的“老三花”，摆只有他们听得懂的龙门阵，“巴适得很”。被数字鸿沟阻挡，通过茶馆获取社会信息、进行人际交往，此情此景就像一出老戏，时隐时现、若即若离，在眼前，又在从前，这忽远忽近的美感，让人着迷。

　　进入室内，顿觉眼前昏暗，脚底下磕磕绊绊。阳光从屋顶的天窗和进门处透过来，坐了一会儿，方才适应四下的光影。墙壁早已掉灰，露出内里的竹篱，从糊墙的旧报纸上可以圈点出岁月的痕迹；硬土地面坑坑洼洼，那些不曾挪移的土布鞋，代表老茶客，那些快速移动的各式鞋，代表外来客——似乎这硬土地面正无声地讲述，而众人在用步履倾听。

　　老虎灶那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观音阁老茶馆的主理人李强正戴着耳机，完成用蜂窝煤点卷烟、甩壶、老茶壶冲茶等千篇一律的动作。1995年，三十岁的李强接手观音阁老茶馆，三十年转瞬即逝，李强老了，但有股一成不变的气息，在这座老茶馆里游荡，也在李强和一代代老茶客的身上流淌。如果哪个座位空了，李强会在那里摆一碗茶、点一支烟，大家心领神会，默默端起茶碗，向老友告别；在这里喝了一辈子茶的老茶客，归西后由亲人们抬着，在观音阁前转一圈，告别老友，告别人间。

　　老茶客们明白，单靠“一元客”，李强是养不起这个茶馆的；他们也明白自己喝的茶，与外来客的十元茶不是同等品质。但他们感谢李强保留下这个“舒适圈”，让自己成为老茶馆的一部分。住在附近的老茶客会在天蒙蒙亮时赶来，自行打开门板，点起老虎灶，然后烧一壶水，泡一碗“老三花”。等喝透了茶，再回家干活。接下来的那拨老茶客，是干完活才来喝茶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悠然走过，在这里，没有一碗茶不能解决的问题。

　　2016年，观音阁老茶馆入选《成都市第五批历史建筑保护名录》。2024年12月6日，“成都市双流区彭镇观音阁老茶馆保护项目”从亚太地区十四个国家的五十二个参赛项目中脱颖而出，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优秀奖。在评审团的评语中，有如下表述：“观音阁老茶馆作为当地社区历史和社会演变的鲜活见证得到了保护……项目团队创新性地将使用者作为利益相关者，通过口述历史和绘图研究，将他们的观点融入到保护实践中。该项目不仅维系了茶馆原本的初衷，还维护了它的质朴、乡韵和活态遗产。”读懂了这段话，也就读懂了活跃在观音阁老茶馆这个历史现场中人、事、物的变与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