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来宾发布

□韦丽菊

2006年3月，我背着大大的行李包，与同批毕业的另一名女孩和一位年长我们几岁的男老师，一同前往兴宾区城厢乡平洞村完小支教。我们从城厢乡中心小学出发，先坐三马车到一桥头，转乘开往三五乡泡水村的班车，穿过城市道路，从福隆村路口转入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一路摇晃着到平洞村口下车。汽车绝尘而去，进村的小路蜿蜒着伸进起伏的丘陵深处，没了踪影。我踩着当时流行的大红色尖头高跟皮鞋，冒着蒙蒙细雨，走一步就得用力拔出陷在泥里的鞋跟，回头望着泥泞路上留下的一排洞眼，既觉艰难又忍不住好笑。就这么一步步挪到了学校，开始了为期一学年的支教生涯。

那时的我，刚参加工作才三个半学年。当时，为了改善乡里偏远村小教学点师资匮乏、发展不均衡等问题，中心校每年都会安排一批教师到村里支教。因为之前从没去过平洞村，我和同事都没料到第一次进村的经历会如此充满戏剧性。那时学校只启用了一排教学楼，教学楼与教师宿舍相对，中间是还没完工的篮球场。教师宿舍是一排砖瓦房，装有自来水，屋后还有一口带手动抽水泵的水井，自来水停水时可以抽水使用，旁边还开辟了一片空地给老师们种菜。围墙把学校围了起来，墙外一头连着村庄，另一边是田野和松林，校门口还有个大池塘。

学校的生活条件是比较艰苦的。我和女同事被安排到最里间的屋子，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去公厕。墙壁都是裸露的红砖，旧报纸把墙壁糊了大半人高，天花板是红蓝条纹的塑料篷布。两张木床并排摆放，床的对面搭着灶台和煤气罐，墙上的报纸黑而油腻。最让人崩溃的是鼠患。学校里老鼠特别多，晚上睡觉时，成群的老鼠在篷布上“蹦迪”，从墙上报纸缝隙间“嗖”地一下钻过去，有时还会跳进锅里发出“哐啷”一声。为了驱赶老鼠，我们学猫叫、拍床铺，用棍子猛敲地面，还试着养猫，老鼠没赶跑，差点把自己弄成神经衰弱。还有就是过敏，有次我莫名其妙全身起了又大又硬的荨麻疹，痒到想撞墙，最后不得不去村卫生所打针开药。吃的方面也比较寡淡，每周只有一、三、五村里才有猪肉卖，其余要么全素要么煎几个鸡蛋。早餐和午餐经常都是煮西红柿面，加上煎蛋、辣椒，稀里呼噜又过一餐。

学校的学生不算多，老师只有四人：校长、一位准备退休的老教师和两位年轻男教师。加上我们三名支教老师，七个人负责起一至六年级全部教学任务。我被安排任五年级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这个班基础还是不错的，前任老师功底很好，孩子们基础较为扎实且字普遍写得很好。作为一名入职没几年的年轻教师，我感到了压力和挑战：担心自己经验不足导致孩子们成绩下降，也怕上课的风格不同学生们接受不了。据上一批同事们说，这里的孩子们都很淳朴内向，上课都是老师单向讲授，基本没有什么互动。如何撬开孩子们的“金口”，是摆在我面前的一个难题。第一次走进班级，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带着好奇和探究，那一刻，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们。

为了摸清底子，我让学生们朗读一篇课文。当他们开口念第一段时，我眉头微皱，唱读、发音不标准、机械念文字……而我更希望他们能真正走进课本、爱上语文课。接下来，我从汉语拼音教起，讲解发音要领，认真示范朗读，告诉他们哪里应该停顿、哪里需要重音，哪里需要提高音调；为了让他们爱上语文课，我认真备课，遇到他们没法理解的一些新鲜词语，我用壮语给他们解释；为了让他们“勇开金口”，我耐心地鼓励，等待他们酝酿好情绪回答，又在他们回答后给予肯定和赞扬……在我的持续引导下，没多久孩子们就适应了我的教学方式，积极回答问题，并主动和我互动，课堂氛围一次比一次好。看得出，孩子们逐渐接受了我这个新来的老师。除了上语文课，我还兼上其他一些副科。音乐课上，我教他们学会简谱视唱、节奏节拍，欣赏音乐的美；体育课上，我教他们规范做热身运动，教他们正确跑步的方法，与他们一起打篮球、跳绳、下棋。我还给他们讲青春期健康卫生知识，尽管孩子们都很害羞，但他们眼里闪烁的光和渴望，让我知道这一课的意义。我知道，我就像播种者，静静埋下种子，总有一天它们终将开花结果。

两个学期的朝夕相处，我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他们的成绩没有我担心的下降，反而有进步了。支教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他们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考进了全乡同年级前六名，第二学期又比第一学期更进一步。孩子们也从之前的内向寡言，慢慢变得大方开朗。我们不仅是师生，也成为了朋友。我们一起去田野里找过蘑菇、摘过野花，给过生日的孩子送上祝福和礼物，也在元旦到来的时候一起装扮教室、玩游戏、表演节目……但是时间总是如此缓慢又如此匆匆，我们很快就结束了一年的支教之旅。离别时的情景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翻开我珍藏的全班25个同学在我支教结束后给我写的书信，仍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的认可和思念。更从他们的字里行间，看到了23岁的那个我，是那样鲜活热忱，那样地闪闪发光：

“韦老师总是耐心地教育我们，总用温和的态度教我们怎样做人。”

“有一次我们在跳绳，您就像淘气的小孩子一样，和我们一起开心玩耍、打打闹闹真是小孩子气。”

“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能有这么好的老师来教育我，我真是太幸运了。”……

蓦然回首，支教竟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教师节时还会收到学生们的祝福，听说他们不少人考取了好大学，毕业后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出路，我心里感到很安慰。这或许就是一名教师最大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