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敏

    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一个春日，谏官高若讷接到一封信，写信人是刚刚入朝任馆阁校勘的年轻人欧阳修。在行文中欧阳修引经据典、层层说理，骂高若讷是不知羞耻的“君子之贼”，这便是后世闻名的《与高司谏书》。

    全文围绕朝廷刚刚发生的一件事：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范仲淹给仁宗上《百官图》，揭露老宰相吕夷简把持权柄、任人唯亲，却被吕夷简污蔑离间君臣、私结朋党，以越职言事之罪贬谪饶州。秘书丞余靖、太子中允尹洙则先后上书甘愿与范仲淹一同被贬受罚。

    在这次北宋朝堂上公然大规模的站队中，谏官高若讷公开指责范仲淹急于升迁、论事狂妄直白，被贬实属理所应当，甚至直言吕夷简对其处置颇为宽容。这番言论，令素来敬佩范仲淹革新除弊、心怀天下胸襟的欧阳修极为愤慨，归家后挥笔写了一封信，送到高若讷手上。

    这封书信文辞犀利、逻辑缜密，欧阳修层层剖析，痛斥高若讷身居谏官之位尸位素餐，在大是大非面前明哲保身，毫无士大夫气节，直言其是 “君子之贼”，愧对朝堂俸禄与士人初心。

    高若讷气恨至极，将信上交宋仁宗，请他为自己做主，欧阳修因此被贬夷陵。随后，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将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誉为 “四贤”，高若讷为奸佞不肖之臣。蔡襄的诗一时间洛阳纸贵。

    自此，“北宋四贤” 的说法流传开来，高若讷也被贴上无耻小人的标签，千百年来饱受非议。宋朝的党争也从前朝的暗流涌动过渡到朝堂之上公然对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然而，抛开朋党之争的舆论偏见，真实的高若讷，并非奸邪小人，一生颇有建树。这千古骂名，颇有点冤枉，就连欧阳修挚友尹洙，也曾直言欧阳修彼时责人太过严苛。身为谏官，高若讷屡屡直言进谏，曾据实弹劾外戚王蒙正、宦官阎文应，令二人依法被惩处，朝堂风气为之一清；还上书效仿唐代延英殿旧制，建议君臣议事坐下来好好说话。

    高若讷品性至孝，因母亲长年患病，潜心钻研医术，深耕医道、博览医籍。他精心校勘整理散佚已久的《伤寒论》《外台秘要》及孙思邈医方，勘定刊刻、流传后世，极大地推动了伤寒六经辨证体系的传承发展。

    凭借出众才干，高若讷官至枢密副使、枢密使，身居宰辅重臣之列，后因开路兵卒暴力驱赶路人致死一案遭弹劾。贬官之后，他远离朝堂纷争，闭门读书、潜心研医。至和二年（1055年），高若讷离世，朝廷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 “文庄”，足见其一生功绩得到官方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