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斌

　　中元节，民间素有祭祖、追荐亡人的传统。古代文学里的幽冥世界，也不总是用来制造惊惧：亡魂有时替生者申冤，有时向亲人示警，有时更借阴间之口，道破人间世态。

　　魏晋六朝以来，志怪小说留下了大量人神相接、幽明相通的故事，神鬼也不断被赋予劝善惩恶、寄托情感、讽喻世情等不同意味。

　　《红楼梦》将大量笔墨落在日常生活与人情世态上，同时又以顽石下凡、太虚幻境等神话和梦境构成全书的深层框架。而其中几处鬼判、亡魂与祖灵的描写，正是以虚写实、借阴写阳的重要笔墨。

清代 孙温《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旅顺博物馆藏

　　阴司也通人情世故

　　《搜神记》里，有一则王祐遇鬼神的故事：散骑侍郎王祐病重，与母亲诀别。一名自称赵公明府参佐的鬼神前来，想让他到阴间统领千人。王祐哭诉母亲年高，自己又没有兄弟，一旦死去，便无人奉养老母。来者感动于他的清廉与孝心，设法为他治病，王祐数日后便告痊愈。

　　这里的鬼神因孝心而网开一面，故事带有鲜明的劝善意味。《红楼梦》第十六回也写到阴司“灵活处置”的一幕，却完全换了一副笔法。

　　秦钟临终时魂魄离身，只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前来捉他。秦钟百般求告，众鬼却宣称阴间上下铁面无私，不比阳间有许多“瞻情顾意”的关碍之处。

　　正闹着，秦钟忽然听到“宝玉来了”，便央求回去与好友说一句话。鬼判问起宝玉是谁，秦钟答道：“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立即慌张起来，反过来喝骂鬼使不肯通融。众鬼不服：宝玉是阳间的人，与阴间何干？都判官却道：

　　“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

　　刚刚还自称铁面无私的鬼判，就这样趋炎附势，放回了秦钟的魂魄。脂砚斋评点此处说：“此章无非笑趋时之人。”

　　所谓“人鬼之道却是一般”，正是这段文字最辛辣之处。

　　幽梦托付家族后路

　　亡魂入梦，也是古代文学中经久不衰的题材。《左传·哀公十七年》里，被杀的浑良夫进入卫侯梦中，披发登台，向天申冤。《搜神记》《幽明录》等六朝志怪中，也有亡魂向亲友示警、关心身后亲人的故事。《聊斋志异·二商》里的兄长，死后托梦给曾被自己冷落的弟弟，告知旧宅藏有五百金，并把幼子托付给他。

　　《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也写了一场亡魂托梦。秦可卿去世后，出现在凤姐梦中，所牵挂的不是个人身后之事，而是贾府盛极而衰的命运。她劝凤姐趁今日富贵，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和地亩，以其收入供给祭祀与家塾。

　　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自有深意——凤姐精明能干，又与秦氏关系密切，应当是最能听懂这番话也最有可能将其转告贾府众人的人。

　　此时的贾府正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活着的人沉浸在富贵之中，死去的秦可卿却已经看见败落的结局。她提出的办法也并非虚无缥缈，而是要以祭祀产业保全祖茔、家塾和子孙的退路。幽冥中的亡魂，反而是整座贾府中最清醒的那个。

　　这一番劝告最终未能付诸实行，当然，这不能简单归咎于凤姐一人。置办宗族产业并非她能够独自决定，而她后来在权与欲中的沉沦，也说明她虽精于理家，却未能跳出贾府的困局。秦可卿的预言最终成为全书中一声清醒而无力的警告。

　　夜半祠堂一声长叹

　　《太平广记》引《幽明录》说，东晋王彪之年轻时独坐书斋，忽听竹间传来叹息，随后看见亡母现身。母亲告诉他即将遭逢大难，应向东远行千里，三年后方可免灾。王彪之依言而行，果然平安归来。

　　先人现身示警，后人听从，终于免于灾难。《红楼梦》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里的情形，却要悲凉得多。

　　中秋节前一夜，贾珍带领妻子姬妾在会芳园丛绿堂中赏月饮酒。将近三更，众人忽然听见墙下有人长叹。贾珍连问数声，无人答应，继而又听见一阵风声越墙而过，紧靠着园子的祠堂里传来槅扇开阖之声。霎时间“风气森森”，月色也不似先前明朗，众人无不毛发倒竖。

　　次日早晨，贾珍带领子侄打开祠堂，里面一切如常。贾珍只当自己醉后生疑，也就不再提起。

　　这一声长叹，出现在祠堂旁边，并非无意的闲笔。此前刚刚发生抄检大观园，探春已经说出，像贾府这样的大家族，“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到了第七十五回，贾珍等人仍沉湎于聚赌、饮酒和享乐，对逼近的危机浑然不觉。

　　脂评本这一回的回前批说：“贾珍居长，不能承先启后，丕震家风……贾氏宗风，其坠地矣。安得不发先灵一叹！”可见这声叹息正可理解为贾氏先灵对不肖子孙的警示。

　　只是，与王彪之母亲现身指点不同，贾氏祖先没有露面，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早在第十三回，秦可卿的亡魂还曾为家族筹谋，清楚提出保全祖茔、家塾和子孙退路的办法；到了第七十五回，贾府积弊已深，祖灵面对醉生梦死的子孙，似乎也只剩下一声无言的悲叹。

　　中元祭祖，所寄托的并不只是人们对未知领域的敬畏，更有生者对来处、亲情和家声的追念。《红楼梦》用这些笔墨暗暗写出了贾府由盛转衰的轨迹：鬼判照见官场，亡魂预言盛衰，祖灵哀叹家风。看似荒诞不经，最终指向的从来都是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