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1971年，我家院子里种下一棵梨树。

　　原先种的是柳树，枝繁叶茂的，可总爱招虫子，也不开花结果。父亲的朋友杨大伯建议父亲把树换了，就此换成了梨树。新栽的梨树比柳树细很多，也就擀面杖粗，一人多高，不过这毕竟是果树，比柳树稀有。

　　可谁能想到，转过年来的三月里，奶奶就走了。

　　“梨”谐音“离”，奶奶的离世，莫不是跟这棵梨树有关？但这只是主观臆测，没有科学依据，毕竟春天一来，树上就开满白花，素净、好看，让人不忍心把它砍掉。

　　第三年，梨树就结果了。结出的雪花梨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青皮上带着细密的黄色斑点。那个年代水果很少，可我家院子里，每年秋天都能摘下一筐筐大梨。咬一口，梨子又脆又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那甜味不只在嘴里，还留在了心里。因为是自家种的，自己摘的，那种欢喜，如今的孩子大约很难体会了。

　　种下它那年，奶奶72岁，父母亲才三十多岁，我们都还小。后来，奶奶离开了，梨树一年年长高，我们也一年年长大，上学、毕业、下乡、工作、结婚、生子，在梨树下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角色转换。

　　上世纪80年代，家里从7口人变成了14口。梨树大概也喜欢凑热闹吧，每年春天花开得更盛，白花花的，一簇簇、一片片，远看像落了一树不化的雪。

　　再后来，一家人陆陆续续搬进了楼房。2001年，小弟也搬走了，院子里便只剩下那棵梨树。我掐指一算，正好30年。

　　房子没空太久，很快被租了出去。我们仍是这院子、这棵树的主人，只是不再日日相见。梨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没有人特意去照顾它，它却长得越发茂盛，树冠大得撑了半个院子。

　　2013年，因为拆迁，这个院子也被我们交了出去。当时以为，这棵梨树大概要随着院子走到尽头了。

　　可世事难料。房顶掀了，门窗卸了，房子却没有拆净，只是四周围上了铁板，里头杂草丛生，梨树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这块地就这么搁着，一年，两年，十年……至今梨树还在。

　　它就那样长在断壁残垣里，长在丛丛荒草间，枝条一直往高空伸展，不断向上……我在山野间和公园里看过不少梨树，却从没有见过像它这种姿态的。

　　2021年夏天，小弟突发奇想回去看了看这棵梨树。他走进那座荒芜的院子，梨树还在，比记忆中更高、更粗了，枝头挂满了青青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梨子。他费了好大劲，摘了几个回来。

　　他一边把梨子递给母亲，一边描述着那棵树现在的模样。母亲听着，又惊又喜，手里摸着梨，眼里闪着光，眼神里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她一定想起了什么，是那棵树，那家人，抑或是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

　　也就是在那一年秋天，母亲突然就走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悲痛之中，小弟喃喃地说：是不是我不该去摘那梨？这么多年都没摘过，怎么头一回去摘，老娘就走了？他又由“梨”想到了“离”……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50年前，奶奶走了；50年后，母亲也走了。同样的联想，同样的自责。而梨树不语，它只是一年又一年地开花、结果，默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今年，2026年，那棵梨树来到我家院子里已经55年了。

　　我偶尔想起它，心里五味杂陈。它见过我家最热闹的时候，14口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满院都是笑声；它也见过我们一个个离开，院子渐渐冷清下来；它还见过拆房的机械臂扫过熟悉的房顶，哗啦啦，瓦片碎了一地……

　　55年，相当于一代人的大半辈子。梨树还在生长，而我们从青春到白头，老的老，走的走。

　　有时候我想，也许“梨”和“离”之间，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雪花梨的甜和那些离别的苦混在一起，酿成了这55年的滋味。

　　梨树不谙世事，不解人情。它只管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可正因为它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说，才成了最客观的见证者。它记得一切，却不评判，不挽留，也不叹息。

　　历经人世沧桑，惯看秋月春风，不论环境如何，它依然顽强地活着，并且一丝不苟按照自然的节律，献出自己的花朵和果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