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摊贩、先生,两个身份在76岁的代书人姜明典身上并行不悖。
靠前者,他卖文为生,一字一句,在动荡年月养活家人;靠后者,他将知识阅历和法理人情落在纸上,替人把话说周全。两种身份叠加,他懂人也懂字。
近60年来,守着一桌一笔,这样的生活似乎单调局促。可是,他笔下的内容极尽丰富: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他执笔的数万封侨信跨越重洋,成为下南洋谋生的番客与故土亲人间的情感和经济纽带;改革开放后,桌上的信件变成出国签证、办厂申请;到了新世纪,诉状、合同、遗嘱的需求又纷至沓来……
于是,这位老人有着过分的淡定。“天塌下来,我都这个样子,在书信上看到世态炎凉,不是人可以改变的。”桌上的字连起来,是他的视角——时代的变化,总会先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再变成纸上的恩怨离合和人间心事。
姜明典帮年轻人写信。
姜明典摊位上的字典。
姜明典当年帮人代书并打印出来的结义誓词。守摊守出来的阅历
直到今天,人们有事还找姜明典。
拐杖放在摊前,一位年近九旬的老者落座。他自感时日不多,拜托姜明典写遗嘱。5男3女,财产要均匀分配,也要偏护弱势子女;要划分清楚,不留后患,也不能伤了情分。总之,“放心不下的,都交代明白。”
开口两三句,姜明典已下笔,5页稿纸,没停顿也无修改。
光阴过隙,人生如梦。屈指间,已是迟暮之年,感慨人生无常。牵挂未得放心之事,嘱托友人代笔,将若干家事,逐一交代。长子少随我牧鸭,风来雨去,弄坏身命,如今日服西药,孑然一身,堪称可怜,破旧厝鸭寮100平方,几间破户龙厝供他变卖做生活和医疗费。其余子女占楼房各一层。天下无不及父母,世间难得亲兄弟,后代儿孙要互相关照,互相提携,继续开拓,此乃我的愿景,切勿违背。
“今晚我好睡的。”信纸攥在手里,老人长舒一口气。
关于遗嘱,还有超出纸面的故事。那是一个40来岁的女性,打扮隆重,交代完存款和对儿女的嘱咐,越说越哭。姜明典听出不对,“放不下儿女,又不提丈夫,是夫妻吵架想不开了。”
他不动声色写完,打听女人的去处,转头跑到派出所报案。民警最终从她包里翻出了农药。那一年,姜明典被石狮公安分局评为治安积极分子。
这些阅历是守摊守出来的。
摊位在福建泉州石狮老城区人民路,夹在土笋冻和配钥匙的摊位之间,与远处南洋风格的骑楼、供销社旧址、国有银行宿舍呼应,构成侨乡稳定的街景。每一日姜明典都守在这里,仅有的活动是晨跑和午睡,也是为了更有体力写字。天黑下来,没客影了,他回家赶晚十点的《新闻联播》重播,“靠这个谋生,要关注国际时局。”
的确,不仅新业务,那些与时局相关的侨批往事也并没有完结。
几天前,一位中年人请姜明典帮忙寻找先祖父的墓地。新中国成立前,他的祖父母远赴马来西亚谋生,祖母晚年落叶归根,而祖父却客死异乡。父亲生前想寻回遗骸,却因两地阻隔,最终抱憾离世。他要了却父亲的夙愿,“最好把骨灰带回来,至少也要当面祭拜一下。”
墓地的线索是一封旧信。信是20世纪70年代,祖母从马来西亚雇主家寄过来的,祖母当年在这个大户人家做了40年帮佣。中年人想循着这个地址寄回去:“如果有人回信,说明雇主的后代在,找墓地就有希望。”
按照当年侨批的格式,竖排繁体,由右至左,姜明典写:
在下福建晋江安海黄家焕,已故黄文来、陈木耳之孙。先祖阿来在大马去世。为人之裔孙,每深负疚。竭求赴大马,觅找先祖父之踪迹,若能拜祭先祖之墓地,已为万幸。拜托先生女士一见信之后,拨冗示复,倍生感激,磕头以谢。书不尽言,顺祝你安。
早几个月,有人来摊上给台湾的四叔父写唁电。她的四叔父20岁在海上捕鱼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退伍后留在台湾打工谋生,如今离世。姜明典提笔:
“晴天霹雳,忽闻四叔父大人辞世,不胜潸然。望海峡波涛,泪流满面。子女身在故里,心在台岛,来日定当趋前拜谒。”
正因为这些源源不断的诉求,姜明典守住了摊位。《给阿嬷的情书》在侨乡引起震动,当地侨联在6楼腾出一间办公室,想让姜明典搬进去,免受日晒雨淋。
他拒绝了,“他们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一封信就是一个故事”
今年4月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姜明典被邀请前往北京参加电影观影礼,平生第一次离开泉州。银幕上,侨批场景恍如隔世,“起一身鸡皮疙瘩。”
故事的最开始,他也曾是被时代改变命运的少年。
那是1967年,18岁的优等生姜明典因为家庭成分原因,无法继续读书,一公里外,“学校的每一声上课铃都敲在心上。”在这之前,因新中国成立前在台湾任教的经历,父亲无奈改写侨信谋生,成为最早一批代书人。“一支草,一点露,总有活路”,母亲把他从低落中提振起来,让他跟着父亲学写信。
泉州是著名的侨乡,姜明典回忆,当时街头有20多个代书人,分布在各个街区,“各扫门前雪。”成熟的代书先生,会英文,熟悉海外地址,还懂得特殊年代里不能明说的暗语。当时,一些东南亚国家对华侨汇款严格限制,信里要用日常物品代替金额,“一百斤大米”代表“一百元港币”,“十包药丸”代表“十块钱”。
父亲负责在街头等客来,姜明典骑着自行车下乡,挎包里装着钢笔、墨水、信纸、英汉小字典和父亲给的名单,挨家挨户上门写。中文信两毛,英文信一块,清晨6点出门,夜里9点回家,三四十个村子,上千户侨眷,40天左右轮回一次。
姜明典的主要客户是番客婶。她们的丈夫1949年前后下南洋谋生,交通不便,加上政治阻隔,一分离就是几十年,情感和经济往来全靠书信。
“一封信就是一个故事。”姜明典记得独自住在深宅大院的蔡婶,这是一个讲究的老太,衣着体面,发髻一丝不苟包在脑后。丈夫带着儿子去马来西亚打工,几十年没有回来,最后在异乡意外离世。所有人都瞒着她死讯,怕没了盼头。姜明典依旧替她写信表达牵挂,海外的儿子再代替父亲回信,告知一切都好。
无望的等待中,蔡婶变得神志不清,头发花白杂乱,常常胡言乱语。但每次到这个村子,姜明典还是会进屋陪她一会儿,照旧写满一张信纸。只不过,蔡婶已不懂得该拿信去邮局寄送,只是“看着信高兴”。
信写多了,姜明典与番客婶之间变得亲近。她们不再尊称“先生”,改叫“阿典”,甚至要和“阿典”商量后事,说自己刚收到海外子女寄来的钱,要用这笔钱置办寿衣和棺木。而作为代书人,姜明典也感觉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
也是这时,他开始打破父亲“依葫芦画瓢,不可越界”的训诫,“人家说不出来话,我要替他说出来。”他帮思夫心切的人写:“望断秋水,不见伊人身影”;有人满腹委屈,他帮着表达,“不如天上星宿,一年尚有一聚。命也运也,夫复何求?”有番客婶的丈夫若一年不寄两三次钱,家里就揭不开锅,婚丧嫁娶、盖房治病更无力应付,姜明典帮着抱怨:“跟鬼贫来,汲长绠短,捉襟见肘,公婆多病,淑慧不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改革开放后,姜明典更是直接参与到别人的命运里。
那时,政府放宽侨眷出境限制,番客婶可以申请抵达香港和澳门,再转赴南洋与家人团聚。姜明典动员她们:“阿嬷,不如把家当卖了,出国去,一生的寄托,无论结果如何,都去看看。”他帮她们翻译证件、填写申请表、办理签证材料,经手上万人。
而那些留在故乡的番客婶,极少数能等回丈夫。即便等回了,面对的也是年事已高、一心想要落叶归根的垂垂老者。这些人在南洋多半已另有家室——滞留异乡几十年,迫于生存,他们早已与当地女子重组家庭。
于是,轮到这些归乡的丈夫坐到姜明典的摊前,给海外的另一位妻子写信。姜明典回忆,那会常有老夫妇坐到摊前,“都只剩一把老骨头。”
老太太不介意丈夫联络海外家人,满眼还是等回丈夫的欣喜,而她身旁的老华侨穿西装,梳油头,香喷喷的,交代完海外的生意,还特意嘱咐,“亲爱的,我马上就会回来。”看过太多离散,已经而立之年的姜明典读得懂这个谎言,“人之常情,要给人念想。”
“离散的年代,人很渺小的,哪有是非对错。”他看着老夫妇搀扶着离去,觉得也算一种完满。
本以为这些故事都过去了。一晃几十年,《给阿嬷的情书》北京观影活动回来的那天,夜里做梦,他又下乡写信去了。
“深宅大院,野草丛生,门窗紧闭,我说怎么看不到人啊,都到哪里去啦,一打听,人都死了,我的顾客都去世了,你知道吗,好遗憾的。”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柜上药生尘。”醒来后他感叹。
从帮人对话到帮人发声
新世纪开始,番客婶陆续离世,信纸上,时代、历史这些大词也消失了,但姜明典的桌子并没有完全冷清下来。人们带着新的人生议题,把电动车停到摊前,请他写贺词、离婚协议、借条、遗嘱、唁电……人生的重要时刻,终究还得落到一沓纸上。
如果说当年是帮人对话,现在更多的是帮人发声。
写哀章是帮逝者发声。闽南葬礼上,鼓乐停,全场肃静,晚辈在灵前诵读哀章,念毕焚化,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盖棺论定,需要文笔,更需要阅历。他的笔下,读书人“少习诗书,杏坛播雨,教书育人”;农民“荒冢垦地,担家操伙,不吭不悲”;小贩“担挑市井,走街串巷,起早贪黑”;商人则“商海奋楫,惊涛骇浪,主舵引航”。“机遇不一样而已,没什么划分。”无论何种身份,他都有感而发,郑重其事。
一个特有的时代印记是,以上的哀章往往叠在同一个人身上。开头漂洋过海,中间教书育人,翻页已在下乡种地。动荡的年代,人的身份跟着时代变动,自己父母的命运就是如此。末了,他用一句宗族文化里的“云过风清,家族繁茂,儿孙满堂”,替逝者将一生的辛劳和波折化解。
比起哀章,更难写的是新时代里新的社会议题。办厂申请、劳动力流动、土地纠纷……这些诉求叠加起来,是石狮和周边城市的变迁史。
改革开放后,华侨后代和港商返乡投资办厂,土地申请、雇佣合同、债务纠纷相关的诉求渐渐多了起来。开放之初,有人把香港布料拿到内地服装厂加工再卖出,被判为投机倒把,姜明典替人辩护:“的确有罪,但根据门户开放政策,应以教育为主,网开一面。”后来,政策转向,他又帮人写过大量办厂土地申请:“这个项目于当地有益,可利用香港为跳板,将产品销售到国外,增加税收,带动侨乡经济发展。”
接着,外来劳动力涌入这座城市谋生,带来新的关系、矛盾与诉求。2014年一个盛夏正午,11位外乡来这里打拼的青年一见如故,结拜成兄弟,姜明典给他们写誓词为证:“从此往后,或务工或经商,无论天涯海角,彼此奋发只求上进,凡事互相通气,于力之所及,互相关照,不做违法乱纪之事。” 11份,一人留一份。
还有一群外地摩托车工发生冲突,其中一人涉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但觉得自己属于正当防卫。这些人活跃在服装厂和原料市场之间,以拉货送客为生,舍不得请律师,自己又不懂得写文书,姜明典替当事人把起因经过一一捋顺,整理成递交检察院的材料。
帮外来务工人员写材料,姜明典开头一律标明身份:农民、外地人。“这是弱势群体,他们的需求和权利容易被忽略,得要强调一下,当年我们华侨在外务工也是这样的处境。”
文书往后翻,标题里的高频词变成“土地”,常佐以感叹号。经过几十年的工业发展,石狮及周边城市工厂林立,人口密集,城市化也开始进入开荒扩土的新阶段。
这段时间的文书里,开篇大背景常是旧城改造、土地征用,委托人的诉求大多和拆迁补偿款的发放与分配有关。老人来写遗嘱,关于房屋划分,姜明典特意注明,“日后若有征迁,补偿款按各自份额比例分配。”以免后代相争。
就连隔海相望的老顾客,也因土地议题重新回到摊前。2014年1月,一群台湾同胞委托姜明典写陈情信。他们祖先的陵园在晋江,占地1亩7分,地方政府要征迁开发。姜明典写:“依照中国人世代传统,先人骸骨为后代子孙福祉发祥之地,台湾人之祖坟,乃维系台海两岸之脐带,切割不得。陵园不保,安能叫台湾人放心回归?”他特意用“脐带”二字,“小孩子出生时与母亲连着的脐带。”官方权衡后,最终,坟地没有被迁走。
“说不清的时候,就用文言文,你知道吗?”姜明典说起从侨信中保留至今的技巧,藏不住得意。“好多民间的事在法律和制度层面说不清楚,古文不仅有克制的分寸,还能承载复杂的情感”。这是他追求的“符合人情”的表达。
但是,这个技巧也不总是奏效。所有的文书里,“土地相关的周期最长。”它们被反复增补修改,文末措辞从“要求”“请求”“热切期盼”改成“至盼至切”“不胜盼切之至”,直到后来顾客不再来了,他知道,是人离世了。“要在的话,一定会来找我。”
姜明典不沮丧。理解这件事的另一个角度是,社会就是在解决这些矛盾中进步的,就像侨批过时一样,“等文书上不再有这些絮叨,又是新的时代了。”
“有人要表达,就会有代书”
其实,时间拉长一点,从父亲算起,这是一个家族里三代人传承的故事。他们用各自时代的方式,帮助普通人表达。
父亲写了60多年,是石狮街头20多位老一辈代书人中最后离世的。临终前两个月,近90岁的他还在替人写信。
父亲写字慢,规规矩矩,小心翼翼,顾客说什么记什么。字如其人,这样的谨慎,与他的经历有关。抗战胜利后,父亲和几位同乡乘木帆船赴台湾谋生,在当地一所中学任校长,1948年因母亲生病返回大陆。此后两岸隔绝30余年,等到20世纪80年代两岸民间通信逐步恢复,当年的同事已年过六旬,父亲也从教师变成了街头代书人。
那之后,父亲每年去邮局给台湾同事寄一包“当归”,寓意“应当回故乡看看”,同事回信:“余亦欲当归。”在姜明典看来,这是父亲作为时代亲历者的特有的分寸,也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
到了姜明典这里,笔法变了。他写草书,不满足记录,“别人遇到什么事情,我尽量发挥。”他劝番客婶出国寻亲;写法律文书时,替弱势群体标明身份;当事人之间发生冲突,作为代书人,他还曾出庭作证。
而这个家族的第三代,出生于1980年的大儿子,大学主修刑法,现在泉州市区做律师。姜明典拿出家庭相册,父亲的照片翻过去,下一页夹着两张儿子的证书,一张北京大学法学专业毕业证,另一张是律师职业资格证。证书左上角照片里的青年,容貌硬朗,目光炯炯,姜明典说,儿子比自己更外向健谈。
儿子的专业是他选的,原因不复杂。见过太多人事,姜明典意识到,文字能表达诉求,却未必能解决问题,能从根本上保护普通人的,是法律。那是下一代的代书人可以做的事。儿子写毕业论文时,他打电话远程指导,虽不懂学术理论,但提供了许多过往摊前案例作为参考。
有时,这种传承以具象的形式体现出来。
20年前,父亲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把人介绍给对街摊位上的姜明典。现在姜明典也老了,新时代的事太复杂,应付不来,他抬头指指头顶儿子的电话:“找我儿子,他是律师,有律师证的。”
数沓文书一翻几十年,三代人恍如隔世。那个下乡梦里,离世20多年的父亲也出现了,还是旧日西装笔挺的模样,问:“生意如何?”
醒来,他提笔答卷:“父亲大人尊前,叩禀者,叩别言欢二十余载,怅望长空辗转三更,音容宛在,教诲铭刻,南柯一梦,父子相逢,共叙书信往事,令人怅惘,儿依然代写书信,当下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上摊位求写之客,来自全国各地,禀告父亲欣喜。”
每当人们称他“最后的代书人”,他不屑。
一来,他不服老,“才76岁,我绝不会这么早去找我父亲。”今年眼睛更差了,老花镜叠放大镜不行,他在网上买来治眼睛的药,“说一个疗程就可以好,到时候能写更多。”
再来,他更笃定的是,“代书永永远远不会消失,只要世间还有人要表达。”
姜明典在摊前等客。
摄影/记者 吴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