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长沙市岳华路的路灯还亮着，55岁的黄新生已经拿着保洁工具出门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她听了12年，从凌晨4点到太阳高挂，这条街有多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块地砖的缝隙、每棵树的位置、每个清晨第一个垃圾桶被清空的时间……12年，她将这些写进一本书，名字叫《我扫过的人间》。

　　■文/图/视频 三湘都市报全媒体记者 项炜 朱帅铭

街上的人与事，都是“老朋友”

　　7月5日，午后闷热，记者见到了黄新生，长沙市岳华路两侧的樟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她远远地拿着清扫工具走过来，橙色的工装在街景里格外醒目。隔着几十米，她就朝着记者的方向笑起来，手里的扫帚还没放下，另一只手提着一袋莲蓬。

　　“刚才碰见那个卖莲蓬的老朋友，半卖半送给我的。”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小孩得了什么宝贝。这个“老朋友”也被她写进了书里。黄新生扫了12年的街，扫出了一整条街的人物谱。推车的、摆摊的、停车在路边休息的，每个人她都认识，每个人的故事她都记得。

　　记者跟着她沿街走了一段，看她捡拾路边的零散垃圾，动作利落，弯腰、伸手、起身，一气呵成。走到一处路口，她停下来，朝路边一个坐在车上的老人打招呼。老人约莫七十来岁，黄新生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几个莲蓬塞到老人手里，老人摆摆手说不要，她坚持塞过去，笑呵呵地说了句什么，又转身走了。“经常在这儿碰见他，聊过几回。”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

　　拿着保洁工具走到存放点，她又停下来。保安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她又递过去几个莲蓬。一袋莲蓬，她一路分出去大半，好像每个遇见的人都是她的旧相识。记者问她，刚刚这些人都写进书里了没？她想了想，说有些是，有些不是，“但都是日子”。

　　黄新生，湖南娄底涟源人，长沙市岳麓区的一名一线环卫女工。2011年，丈夫在工地意外离世后，她独自拉扯两个儿子。2014年，她带着小儿子回到长沙，穿上橙色工装，拿起扫帚。每天凌晨4点起床，在岳华路扫街，一干就是十多年。

　　工作之余，黄新生在出租屋的方寸书桌上重新捡起中断多年的文学梦。2025年，她通过自考拿到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大专文凭，加入长沙市作家协会。2026年，出版首部个人作品集《我扫过的人间》。

　　黄新生说舍不得离开这条街。“天天要走无数遍，每一块瓷砖、每一棵树，我都跟它们很熟了。”单位同意她延迟退休的时候，她开心了好一阵子，“说不累是假的，但累也心甘情愿。”

餐桌与书桌，一张桌子有两面

　　黄新生的家在岳华路边一条巷子里，房间七八平方米面积，推开门，房间被一张双人床占去了大半。床分上下两层，下面是她睡觉的地方，上面堆着几摞书，有些是看完了的，有些是朋友刚寄来的，还没拆封。床的旁边是一张圆形的小桌子，记者的目光落上去的时候，上面还摆着一些杂物和没吃完的水果。

　　“这张桌子是我主要的活动范围。”黄新生有些尴尬地笑着说，“就这么大点空间，不好意思让你们看见。”说话的同时，她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屋子。桌上的碗碟挪开，把水果装进塑料袋挂到墙上，再把几本散落的书归拢到一角。大概十分钟，桌面清出来了，一张不大的圆桌，干干净净。

　　“它是餐桌，也是书桌。”她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手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想看书的时候，得先把桌子收拾出来，由于地方太小，每样东西都要找到合适的地方放，有时候得搬来搬去。收拾的这十分钟，是她每天阅读和写作之前的仪式感。

　　“有了灵感，在扫街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故事想写下来，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写。”下班之后，她通常会先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大儿子在长沙打工给店铺送货，小儿子18岁在上职高……电话里聊的无非是些家常，吃了什么、天热注意身体、工作顺不顺心。挂掉电话，她才开始属于自己的时间。最近她在读两本书，都是朋友寄来的。一本看了三分之二，另一本刚刚翻开。

　　记者注意到床的上层除了书，还有一些杂物，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个旧台灯、一摞笔记本。那些笔记本里，有她随手记下的句子，有扫街时冒出来的念头，有深夜睡不着时写的诗。12年来，她写了三百多篇。

　　“有梦想，任何时候都不晚。”采访时，这句话黄新生说过很多次。临别时已经天黑，黄新生站在门口道别，身后的房间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圆桌上摆着刚拿出来的书和笔记本，一支笔就搁在旁边。她说，今晚还有一些故事想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