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传忠
数十年前一个夏天,我搬进那条小弄堂,与弄堂顶里面的王伯伯一家为邻。那天,我们进进出出搬运家什,王伯伯和王家姆妈正在他们家门口汗流浃背地修一张竹梯,竹梯有的横档已松动,王伯伯用铁丝捆扎,一旁的王家姆妈递工具相帮,为王伯伯擦汗。起先不明白,他们如此下功夫弄这竹梯何用,待我搬完家出来,见王伯伯把竹梯搭上弄堂围墙边一段树干,小心翼翼往上爬。
那是一棵粗壮高大的枇杷树,枝头缀满枇杷。王伯伯身材肥胖,脚下的竹梯“咯吱咯吱”作响,王家姆妈扶着竹梯挺吃力,我上前帮忙,王伯伯已爬到竹梯顶端,不住地安慰:“没事,没事的。”我寻思,这一树的枇杷摘下来,少说有几十斤,老夫妻俩来得及吃?傍晚,王伯伯来敲我家门,手里居然捧着一大包枇杷,说:“新邻居,尝尝。”那天晚饭前,小弄堂里每家每户全都吃到了老夫妻送的枇杷。时间久了得知,王伯伯和王家姆妈1949年后就住在这小弄堂了,他们当年在围墙边种下的一棵枇杷树幼苗,眼下树冠已高到二楼。
有一年,上海刮台风,一夜间把那半生半熟的枇杷吹落一地,待到枇杷完全橙黄,王家姆妈望着歉收的枇杷发愁,说:“今年是否就不送邻居了?”王伯伯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三个孙辈,每年他们都会集中来老爸老妈这里享用“枇杷宴”。“还是送,全都分送给邻居吧。”王伯伯说。后来,儿女、孙辈们回来开家庭“枇杷宴”,大家发现,老爸老妈这桌上的枇杷与往年截然不同,老爸老妈只是笑笑。有邻居看到,儿孙们回来的那天下午,王伯伯和王家姆妈从菜场水果摊头拎回来一大塑料袋枇杷。
那棵枇杷树枝头年年缀满橙黄,而王伯伯的年龄不再允许他爬竹梯了,摘枇杷的任务就落在了孙辈身上,树下的爷爷奶奶满脸绽着幸福。接下来,老夫妻把枇杷一袋袋分好,指挥着孙辈们像往年一样,挨家挨户地送过去。弄堂里的邻居年年都有变化,大家都尝过王伯伯家那鲜美的枇杷。一些离开小弄堂的老邻居,临走时,常要在枇杷树下拍照留念。多年前,我换房子要告别小弄堂,与王伯伯和王家姆妈在枇杷树下合影后,王伯伯转身从家里拿出一个系着红绸带子的竹竿给我,嘱咐我放在新房子里,说是祝福我们以后的日子节节高,系上红绸带可以辟邪。王伯伯用力拉着我的手,说:“等枇杷熟了一定要回来,给你们留着一份。”
工作生活忙忙碌碌,时常想起那小弄堂,想起那对老夫妻和枇杷树。前段日子,在张园参加完一个活动,便急切拐进曾居住多年的那条小弄堂。远远看见那枝头缀满橙黄的枇杷树,竹梯居然还靠在墙角。两位老人已远去,我的眼前油然重现王伯伯“咯吱咯吱”爬竹梯摘枇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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