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贵州日报

■刘琪瑞

小姨仅比我大八岁，我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出落成村里俊俏的大姑娘了。小姨里里外外是一把做活好手，尤善做女红，她心灵手巧，裁剪衣服、绣花描凤，做布鞋、剪窗花，样样在行。

那些年，小姨常来我们家，帮我母亲做家务，照看年幼的小妹。印象中，小姨腰间垂着一根油光闪亮的大辫子，辫捎上系着石榴花、栀子花，走起路来风摆杨柳，大辫子甩三甩，红花白花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每到端午，小姨就教我们唱童谣：“五月五，过端午，家家门上插艾蒿。挂药环，戴香包，小孩乐得蹦又跳……”小姨和我们一起采来艾草、益母草、青菖蒲，用白矾水浸泡后，晾得半干，再编成一只只散发出淡淡草药香的手环，给我们戴在手腕上。她还别出心裁，采了栗园里毛茸茸的栗子花，盘成蓬松的花圈，戴在我们头上，美其名曰“端午花帽”。栗子花那种馥郁的香气，一直浸润在我童年的梦里。

小姨还会做药草香荷包。采来好几样香草，像艾草、紫苏、薄荷、红蓼，晾晒干爽，研磨成末，装进香包里。香包口儿缝有可收合的绳子，香草味儿淡了，可以取出来，添加新的进去。我们将香荷包戴在身上，那种好闻的气息飘出来，沁人心脾，可吸汗爽身，还可以驱虫避蚊。

我们更喜欢小姨带着去采草药，玩斗草游戏。俗话说“端午百草皆是药”，端午前后，山岭、沟坡、树林中的各种中草药长成了气候，正是采摘的好时节，所以端午节我们老家还叫“采药节”。拿着药锄、药铲，挎着小竹篮，我们在山沟沟里、在密林间寻寻觅觅，这个是石菖蒲，那个是香茅根，还有青蒿、野蒜、丁香结，有时还拾蝉蜕、摘槐米。

采药间隙，小姨还教我们辨草药、玩斗草，以简单的对仗，互报花名、草名、药名。最初是简单的，比如蛤蟆皮（蛤蟆草）对老虎眼（泽漆），猫耳朵对羊蹄子，蒲公英对益母草。后来，就玩复杂一些的，比如两人的，你出“我栽君子兰”，我对“他种美人蕉”；还有三个人对的，如“鸡啄鸡冠花”“狗戏狗尾草”“鱼嬉鱼腥草”，特别有趣儿。

我们老家每逢端午节，还有一种风俗，那就是这天一早，捉来胖鼓鼓的癞蛤蟆，把生石灰或墨锭塞进癞蛤蟆嘴里，挂在屋檐下晒干后，可医破皮红伤、蛇虫咬蜇。故而当地有“癞蛤蟆躲端午”之说。心地善良的小姨不忍杀生，她用自己特别的法子，配置“蛤蟆药”。端午节前，她和我们小心翼翼采了酸枣、皂角树上的圪针，端午节一早，又带我们寻了癞蛤蟆，用圪针在蛤蟆身上轻轻一扎，念叨着：“蛤蟆蛤蟆你莫怕，也莫骂，借你浆水当药擦……”然后让白浆（蟾酥）喷射到草药叶片上，晾干后照样能清热解毒，可治毒疽。

后来小姨嫁人了，欢快的唢呐曲吹得满巷热闹，光彩的大花轿停在栀子花飘香的巷口。小姨把粗黑的大辫子盘起，束发为髻，簪花成礼，嫁到遥远的南乡去了。打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过过那样有趣的端午节，好像小姨把她的端午风情，连同我们年少时未竟的梦，也一并打包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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