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受AI技术浪潮的影响,人们普遍感到传统的职场工作越来越难做,岗位越来越不稳定。灵活就业被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一人公司”成了很多人的选择。压力和风险更多地给到个人,当然同时也有机遇。
工作社会的终结与重新定义的工作
早在20多年前,德国社会学家、风险社会理论提出者乌尔里希·贝克就在《工作社会的终结》中指出:全球市场的变化、重组的趋势、就业机会的输出等因素都会直接影响个人的工作状态,就业不稳定的情况不再只是一种社会边缘现象——在社会的核心层面,这种永久性的就业不安全感已经显现。
《工作社会的终结》,[德]乌尔里希·贝克 著,杨 君 田茜瑞 译,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出版
贝克认为这是“新自由主义自由市场乌托邦的意外后果,是西方社会的‘巴西化’”。因为在巴西这样的半工业化国家里,依赖全职工作薪资为生的人在经济活动人口中仅占少数,大多数人则在更不稳定的条件下就业:有的是流动商贩、小店主或手工业者,有的提供各种各样的个人服务,还有的在不同的工作领域、就业形式和培训之间来回奔波。
如今,就业情况更加严峻。随着AI的高速迭代并全方位渗入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越来越多的工作将被智能技术取代,以劳动为基础的社会正走向衰落。失业率的上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周期性的经济危机来解释,而更多是由于技术进步以及随之而来的商业成功所致。旧有的经济政策不再奏效,终身职业将不复存在。这就是贝克所谓的“工作社会的终结”。他打了个比喻:“如今人们围绕工作展开的斗争,就像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争抢一张躺椅。”
对于人们来说,工作的真实意义无非经济来源和社会链接两个方面。在工业社会之前,本来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工作概念;自工业时代以来的资本主义发展史上,结构性失业和贫困问题也一直存在。由此可见,人们真正需要的是经济保障和保持社会属性,工作本身并不必然与人生意义、人生成就直接相关。从社会层面看,失业并非失败,而是一种胜利,“生产力的提高使我们能够以更少的人力劳动取得更大的成果”。但从失业者的角度看——他们在未来或许不再是极少数而是大多数,如果没有稳定薪酬,如何能够成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公民呢?“解决之道就在于将全民纳入基本保障体系。”保障资金将来源于税收;保障指向的将是基本需求,而非生活水平。
贝克认为,当代社会梦寐以求的充分就业可能是虚幻的。工作被塑造成“自然的”核心,被神圣化,成为人们融入社会的不可或缺的方式;认为人们只有通过工作才能实现自我发展,并将工作的意义归结于人性,这种观念是现代社会产物,并在充分就业社会的观念中达到顶峰。究其底里,这是一种意识形态和统治策略,而且是一种终将失败的统治策略:随着技术进步,经济增长达到极限,大规模失业将是一种社会灾难。因此,一方面,社会应摒除经济增长和充分就业的“进步”逻辑;另一方面,人们应放弃长期以来“不劳动不得食”的观点。因为在资本主义的经济模式里,劳动永远是资本积累和剩余价值剥削的手段。如果工作消失了,基于工作构建的资本统治就会失去其权力的根基。
这里也涉及对工作的重新定义。作者认为,人们从以商品生产为目的的工作枷锁中解放出来,并非就是失业。不直接带来薪酬或经济效益的工作,如教育、抚养、环保等等,即贝克所谓的公民工作,是更有意义的。如果国家把失业救济金用于非就业阶段人们参与的公民工作,将会使他们既享受更高的生活质量,又获得更多的生活技能,同时对社会而言也更有意义:某些令人讨厌的低回报工作也可以有人从事了。
既然工作社会已经逼近其技术和生态方面的极限,贝克最终的结论和诉求是:建立与工作社会相对立的、积极主动且有自我意识的新型政治性公民社会,也就是“自我文化”——这种文化正在发展、检验并践行一种丰富而新颖的政治理念,它终将取代一个执着于有偿工作的社会,使人们逐步实现对时间的自主掌控,并在自我组织的活动网络中体验政治自由。
灵魂在工作以及灵魂的解放
关于充分就业的悲观预期同样来自意大利哲学家弗朗科·“比弗”·贝拉尔迪。基于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观察和理论思考,他在《灵魂在工作:从异化到自主》一书中指出:“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重大的灾难性形态发生的过程。基于收入和工作表现的联系的资本主义范式无法(在符号和社会层面上)构建当前的一般智力配置。”因为地球资源的耗竭和环境承受能力的极限,政府以拉动内需、刺激消费的方式重新激活经济的政策正在失效。“期待这场危机的结束或新的全面就业政策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未来将不会有全面的就业。”
《灵魂在工作:从异化到自主》,[意]弗朗科·“比弗”·贝拉尔迪 著,李小均 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贝拉尔迪认为,全球经济的崩溃,不仅是金融泡沫破裂的结果,更是工作泡沫破裂的结果。过去五个世纪里,人们工作得太多了。工作得太多,意味着放弃了重要的社会功能,意味着将语言、情感、教学、治疗和自我照顾商品化。如今,社会已不再需要更多的工作、更多的就业机会、更多的竞争。相反,需要大规模减少工作时间,从社会工厂中解放生命,以重新编织社会关系的纽带。跟贝克一样,贝拉尔迪认为解除工作和收入之间的绑定关系将为社会任务/公民工作释放巨大的能量,这些任务不再被视为经济的一部分,它们应该再次成为生活的形式。
然而时至今日,大多数人依然深陷工作的狂热,认为工作是生活中最有趣的部分,他们不仅不抗拒工作,甚至自发选择加班。贝拉尔迪提示我们思考:工作是如何重新获得社会情感中心地位的?即为什么社会对工作产生了新的喜爱呢?贝拉尔迪认为,这一方面是因为在竞争的机制下,工人被迫接受这种原始的敲诈,要么拼命工作,要么死亡;另一方面则关系到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的贫困,关系到交际体验中爱欲的流失。也就是说,人们重新喜欢工作是因为经济生存变得更加困难,日常生活变得孤独和乏味,以至于人们宁愿将日常生活出售以换取金钱。贝克也曾提到:“威胁人们的不是物质上的匮乏,而是精神和社交层面的空虚。”
从人类学的角度看,决定性的因素则是一种完全以财富价值为中心的生活模式——将财富概念简化为经济和购买力。经济学意识形态强迫性地让人们专注于这样一种信念,即工作意味着金钱,金钱意味着幸福。但实际上,人们也可以将财富视为一种享受世界的简单能力,比如可以获得时间、专注和自由。作为经济积累的财富和作为享受的财富成反比,这也意味着经济领域的扩张与爱欲空间的减缩。就像在一个无限的镜子游戏中,人们体验到的是稀缺和需求的生产,再通过快速的、内疚的和神经质的消费得到补偿。因此,财富不再是享受事物、身体和符号的能力,而是它们的加速丧失和扩张生产,继而催生交换价值和焦虑。
对传统工业的工人来说,八小时的有偿劳动是一种临时死亡,下班铃声响起,工作日结束,他们便醒来,重新找回作为完整生命体的自我感知。然而,20世纪最后20年里,随着教育普及化和生产技术与组织变革所带来的劳动过程的数字化,机器正逐渐加强对人工的取代、整个生产周期的自动化和对工人精神活动的压制。欲望驱使人们注入新的活力,通过工作获得事业及自我实现。把灵魂投入工作,这是新形式的劳动异化。人们的欲望能量被困在自我-企业的把戏中,注意力被变化不定的虚拟网络捕获,心理活动的每个片段都被转化为资本。在竞争模式中,工作竟成为唯一能提供自恋式认同的场域。
图源:视觉中国贝拉尔迪在书名中提到的“灵魂”,并非指与肉体相对的精神,而是将生物物质转化为鲜活躯体的能量,是与他者建立的关系,是语言,是构建与异性关系的桥梁。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作为独立和自我创业的载体而呈现的新自由主义价值观暴露出真实面目:它是一种新形式奴役的表现,造成了社会的无保障状态,尤其是制造了心理灾难。人们的灵魂变得坚硬,失去了它的温柔和可塑性。工厂使用身体,而把灵魂抛在流水线之外,以至于工人看起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如今,无形工厂要求人们将灵魂(智力、情感、创造力和语言)置于它的支配之下,无用的身体则在游戏场边松软地躺着——为了照顾它、娱乐它,人们将它投入健身等商业循环。
批判理论代表人物马尔库塞曾说:“真正意义上的劳动是人类真正自我实现、充分发挥自身潜能的媒介。”未来或许有一天,人类会重新发现他们心智的完整性,拒绝屈服于雇佣劳动,转而开始建立一个有意识的、自由的、充满凝聚力和爱欲的共同体。贝拉尔迪认为:“全球经济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崩溃,可能为灵魂开启一个自主和解放的新时代。”“它将是独特个体和群体撤退的结果,是在共享事物和服务的基础上,在解放时间用于文化、愉悦和情感的基础上创建经济的结果。”
再一次,他与贝克殊途同归。
传统的以商品生产为目的、属于资本剥削链条之一环的工作,在增长逻辑和工作伦理自身的悖谬中似乎正走向尽头,人们在重新定义工作或重新释放灵魂之自主性与创造性的同时,“懒惰”也被一些人重新阐述为一种权利。不妨来重温一下150年前马克思的女婿、劳拉的丈夫保尔·拉法格,这位“马克思主义最有天才的传播者”写的一部檄文风格的书《懒惰的权利》。书中,拉法格对资本主义的贪婪天性和嗜血本质进行了酣畅淋漓的揭露:“资本主义文明国家的劳工,正被一种怪诞的疯狂所支配。这种疯狂造成了个体与社会的双重苦难,两个世纪以来,持续摧残着深陷其中的人类。这便是对劳动的痴迷。”拉法格认为过度劳动导致了工人阶级的贫困、失业,滋长了资产阶级的享乐欲望和侵略扩张。通过对“劳动后果”的戏谑描述和对“懒惰权”的尖锐主张,拉法格提出了缩短工时的进步要求——每天工作三小时,即每周15小时工作制。这后来也成为经济学家如凯恩斯和左翼知识分子如鲁特格尔·布雷格曼的理论设想。工时的缩短,无疑有赖于机器的使用。但拉法格也认识到,资本生产的恶性竞争导致了机器对人的奴役,“本应解放人类的机器,变成了奴役自由人的工具,它的高效生产反而使劳动者愈发贫困”。
《懒惰的权利》,[法]保尔·拉法格 著,李桂杨 译,万卷出版有限责任公司2026年出版
与“工业、生产”(其拉丁文industria,意为“勤奋”)相对抗的“懒惰”,以及与异化劳动相对抗的劳动解放/灵魂解放,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里,依然任重道远。
原标题:《工作社会终结之后,工作何为?》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冷 雨
上一篇:耄耋“小怪物” 登台谢知音
下一篇:美或用伊朗资产赔偿海湾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