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黎滩河水轻拍岸石的声音从新丰桥下传来。河畔便是黎川古城所在之处。74岁的江西省黎川县地方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杨火根,推开雕花木窗,看着对面骑楼长廊下,早起的商户正卸下门板,烧水、擦桌,迎接第一批熟客。
“东起磨市街口,西至古城墙南门口,这条街长1.8公里,分布着34条巷弄。”在杨火根的记忆里,黎川古城的故事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刻在青石板里、流淌在黎滩河里的鲜活记忆。
这座地处赣闽边界的商贸重镇,曾有“八县通衢”的名号。鼎盛时期,这里有600多家店铺在经营。一代文学大师张恨水,少年时曾寄居于此,他笔下那些关于市井烟火的生动描绘,多少都带着黎滩河水汽氤氲的印记。然而,木结构建筑在风雨侵蚀下逐年老化,这条曾被誉为“江西清明上河图”的古城,一度被列入全省火灾重点防控区域。
一场持续10余年的守护与更新实践就此开始,黎川试图解答一个命题:一座千年古城,如何在守护文脉的同时走出一条活态发展之路?
木构新生
2013年,接到黎川古城保护改造任务时,姜勇强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拆与建。作为黎川县文化旅游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他和同济大学教授李浈一起,带着70多人的团队,用3D技术还原每一处榫卯、天井、风火墙。基本原则清晰笃定:原有结构、原有材料、原有外观不能改动。
改造中最具智慧的巧思,藏在那些看似无用的旧木头里。老宅的梁柱有的已经中空,有的布满虫眼,既影响安全,也侵蚀古城肌理。施工团队没有简单一换了之,而是请来当地有数十年经验的老木匠,用一种古老的工艺来“续命”——将朽烂的部分锯掉,接上新的木料,榫卯咬合,铁箍加固,新旧木料就这样巧妙共生了。
修复后的木楼梯依然吱呀作响,人走在上面不敢疾行,生怕惊扰了百年木构。“你看这根柱子!”姜勇强指着一处厅堂的立柱,新旧木料的纹理像年轮一样交织,“它还是原来的那根柱子,但它又能撑起100年”。
“以前的老房子都是木结构,木头腐烂不堪,家家没厕所,电线像蛛网一样,一下大雨大家就发愁。”在古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益顺德小吃店老板邓洪回忆当年的困境。
游客走进修缮后的老宅,总要好奇地摸一摸那些修补过的木纹。木头是会呼吸的,它的脆弱与坚韧,成了古城最诚实的年轮。触摸它们,仿佛与百年前的工匠对话。
老城改造,最怕人去楼空。黎川没有一迁了之,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慢、也更费周折的路。针对私房占比大、产权复杂的情况,政府分类施策:鼓励居民在原址按照统一规划修缮改造,给予适当补助;公房集中区域则采取置换安置。与此同时,路网升级,管网入地,消防系统也完善了。如今,600余家骑楼式店铺与150余幢明清厅堂拂去历史尘埃,保留着“骑楼相连、长廊不断”的建筑风貌。2023年,黎川古城景区入选全国古村古镇保护利用十佳案例。
木头与人,就这样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手艺增值
建筑可修复,手艺若断代,古城的魂就散了。
物理框架重塑之后,真正让古城“活”起来的,是那些流淌在骑楼长廊下的技艺与烟火。打铁的叮当声与弹棉花的砰砰声此起彼伏,不少消失的技艺在这里生机勃勃。
最典型的,是有800余年历史的灌芯糖。
“我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做,后来慢慢就没人愿意干了。”潭溪乡村民李荣光说起这门手艺。2017年,在外创业的他回到家乡,注册“潭溪状元糖”品牌,别人觉得这门生计太苦,他却闻到了“业态”的味道。
他把制糖工坊搬进古城,自己穿上戏服扮成猪八戒现场拉糖。金黄色的糖稀在他手中反复拉伸,像丝绸般柔软。手机架在一旁全程直播,网友们看着“八戒”拉糖,弹幕刷得飞起,下单的手指也停不下来。可看、可尝、可带走,传统手艺就这样走进了年轻人的视野。
“以前觉得做糖是不入流的活儿,现在我可是百万粉丝的博主啦!”李荣光给笔者递上一截刚做好的糖,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那一刻,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签,而是舌尖上实实在在的甜。
如果说灌芯糖的走红是“老手艺拥抱新媒体”,那么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黎川舞白狮,则完成了从“年节限定”到“日常演出”的转身。舞狮团队成员胡金旺告诉笔者:“以前只能在春节那几天舞,年轻人都不来看。现在古城有了固定舞台,月月有演出,团队里既有60多岁的老匠人,也有20出头的帅小伙。”
在黎川,“百店、百堂、百业、百贤”的改造主题贯穿始终。千叟宴上,长桌一字排开,居民带着游客包芋糍、品擂茶;节假日里,游客穿上汉服巡游。游客成了“家里客”,居民成了“文化讲解员”。互动中,远道而来的客人就这样与黎川文脉双向奔赴。
油画添彩
如果说古建筑是古城的骨架,非遗是血肉,那么油画,就是黎川最令人惊喜的气息。
一个赣闽边界的小城,怎么就成了“中国民间文化艺术(油画)之乡”?古城深处的“云水间”民宿,笔者见到了画师周艳丽。她正指导几个孩子调色,窗内是未干的油画,窗外是流淌的黎滩河。
“这事儿,得从我师父那辈说起。”周艳丽放下画笔。
20世纪80年代,一批上海知青来到黎川插队,其中不乏会画画的人。他们办了免费油画培训班,想学画的农民挤破了门槛。黎川的农民第一次发现,种田的手也能握画笔。他们以画为业,远赴深圳、厦门、广州,靠一支画笔养活一家人,逐渐形成了3000多人的“画师大军”。
“可那只是生计,不是产业。”周艳丽说,画师们散落在全国各地,给别人画行画,画得再好,也只是个打工的。
转机出现在2011年。黎川县启动“油画回归”工程,设立专项基金,投资4.6亿元建成占地35亩的油画创意产业园。笔者的采访本上记下了这样一组数据:吸引400余名画师、40余家油画企业入驻,作品远销2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产值突破6亿元。
“回来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从深圳回乡的画师杨多平在外地画了15年,回来第一年收入就超过了20万元。“以前是‘画一张赚一张的钱’,现在是想着‘怎么把这张画卖得更值钱’。”在产业园,画师们不再只是接订单,而是搞创作、做品牌、开直播。
油画与古城的结合,并非生硬的嫁接,而是一场相得益彰的共生。在周艳丽的“云水间”民宿,清代老宅的雕栏画栋间悬挂着油画作品,古宅的素雅与油彩的绚丽形成了奇妙的对话。她定期开展少儿油画公益课程,孩子们画的不是石膏像,而是古城的骑楼、新丰桥、黎滩河。
从“卖画”到“卖艺术”,“写生—创作—展示—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正在反哺这座古城。
“这是‘艺术变经济’的黎川路径。”黎川县文广旅局党组书记黄慧娟希望游客不再是“走马观花”,希望一幅画能在民宿被看见、在展馆被欣赏,最后通过电商走进千家万户。
静静流淌的黎滩河水,见证了古城的千年变迁。今年年初,黎川古城街区2026年二期保护项目启动备案。黎川在“古”与“新”之间,续写出一份独特的“活态”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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