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被手机与信息裹挟,渐渐失去对真实生活的感知时,太原青年杨淏以一场彻底离线的田野实验,给出了一份清醒的答案。
他不带手机不连网,只靠现金、纸笔、纸质地图,搭乘绿皮火车穿行中国。134天里,他写下22万字手记,拍摄了100多小时的影像素材。
2026年5月,真实记录这段旅途的书籍《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出版,豆瓣评分达9.3分。
同名纪录片《关机》入围十余个国际电影节,斩获美国纽约独立艺术电影节最佳学生电影奖。 杨淏用最粗粝、最真诚的影像,打动了世界。
如今,正值数字技术与AI飞速发展。杨淏的这场实验,源于他博士论文里的一部分思考:“当一切被数字化,作为肉身的人,在真实世界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彼时,他日均屏幕使用时长超过6小时,深陷信息依赖。杨淏计划用四个月的时间验证:离开数字网络,现代人能否正常生活。为此,他做了一次短途测试,不带手机从上海出发,用4天3夜抵达了浙江天台山。淋雨、迷路、挨饿,他都扛了下来,“很难,但我能做到。”
▲杨淏展示他收藏的一款胶片摄像机这场田野调查,他酝酿了一年。出发当天,杨淏把手机留在家里,仅携银行卡与现金和两台相机从太原启程。临行,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接下来半年联系不到我,可以留地址,我给你们写信。”
对于这次近乎叛逆的出行,家人满是担忧。杨淏父亲劝他短途体验即可,杨淏却认为只有时间和空间跨度足够大,实验才有意义。
母亲武平是一名书法老师,采访中她坦言:“最担心的是他的安全,虽不理解,但清楚孩子的脾性,只能选择支持。”2023年11月29日,送别当日,母子合了影,母亲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
第一站,山西临汾。
没有列车时刻表,他随机买了绿皮慢车票,候车3小时里,他阅读了美国作家保罗•索鲁的游记,这位美国人在上世纪80年代曾坐着绿皮火车游历中国,文笔细腻感人,也给了杨淏更多前行的力量。
抵达临汾入住酒店时,前台一脸为难地表示:“我们只接受线上预订,线下无法办理。”前台给他推荐了其他酒店,因杨淏没有导航,前台手绘了一张标有街道名的路线图。攥着那张潦草勾勒的“地图”,杨淏像握着一张驶向旧时光的船票。
每到一地,杨淏习惯随机搭乘公交,偶遇心动之处便下车,逛博物馆,寻独立书店。曾经在社交平台一键可达的信息,当下却完全依靠路人指引。
旅途的艰难,远超预期。没有攻略,他揣着当地古今名家的游记旅记到处打问;没有支付码,便四处找POS机刷卡;没有外卖只能沿街找店;他随身携带的最新地图,早已跟不上城市变迁,部分道路已经废弃,迷路时只能一路打听一路走。
在新疆和田县寄挂号信,邮政工作人员操作不了,只得找来了老邮工指导流程。参观博物馆,因为无法线上预约被拒,他只好另想办法。
交通的现代化变革,更让他体会到了离线者的不易。潮州老火车站停用,而高铁建在远离市区的荒野。在人口足有580万的梅州,他等不到出租车,后来才得知全城仅50辆出租车,连公交车也很稀少,网约车和自驾车已成主流。
旅途最严峻的心理考验,在河南三门峡。
出发仅一周,杨淏重度感冒,高烧卧床四天三夜。他无数次想拨通家中电话,但为了坚守实验极致,最终提笔写家书,用最慢的媒介传递最深的情感。
信笺上,那些不敢说的疼、不能流露的脆弱、止不住的想念,字字珍重,全都落在笔尖里。
▲5月27日,杨淏母子俩在记者镜头下合影“他走了以后,我天天揪着心,盼着他的消息。收到信后,心口的石头才落了下来。打开信看了第一句,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母亲武平曾亲手教他软笔书法,如今笔墨竟成了亲人间跨越山海的情感纽带。
▲杨淏拿出旅途中的家书一一展示讲述全程,杨淏写下43封家书,从南疆到北国,从雪山到小城。信很慢,路很远,思念被拉得很长。在四川攀枝花,他收到第一封父亲的回信。这样的家书他收到3封,一有闲暇就反复品读,是他旅途中最温暖的支撑。
2024年除夕,杨淏独自在吐鲁番高昌故城跨年。两千年的老城空旷无人,唯有风声穿梭。他在极致的安静中,想念家人,迎接新年。
脱离手机后,时间线被拉长,日子变得缓慢。杨淏把空余时间交给了阅读、写作,和人面对面聊天。除此之外,他还专注于收集各地风物,一片布、一张纸、一个小物件,都装载着当地的信息。
▲路上的风土人情敦煌,唯一的独立书店知鹬书店,老板喜欢看书、还喜欢精酿啤酒,书店一隅就是酒架,这里是书店,也是酒吧。杨淏与他一见如故,每天都去喝酒聊天,临别还将自己的书法留作纪念。离线旅途结束后,杨淏加了老板微信。采访中,杨淏高兴地分享道:“他昨天说拿到了我的新书,把我的书法也拿出来,在书店里重点陈设售卖。”
最动人的温暖,从不在屏幕里,而在生活的点滴中。
在新疆,他与一位老人席地而坐。老人垫子是妻子编的,花色、工艺都很有地域特色,杨淏跟老人说想买来留念,老人推辞了很久,象征性地要了10块钱。那刻,他心里暖暖的。
从运城去往芮城的小巴上,杨淏和身边三个复读生聊天,三人共用一个手机,他们补习三周回家一次,显得很疲惫。小巴上,一位逃票的大娘被司机发现,三个小伙伴商量了一下,主动给大娘买了票。这一幕,让杨淏眼眶发热。从少年们身上,他看到了淳朴、正直的品质,还有那份身处困境也愿为他人挺身而出的道义。
一路上,温暖瞬间数不胜数。杨淏真切感受到,最珍贵的连接,从来不是Wi—Fi满格,而是人心相通。
旅行结束的最后一站,杨淏去了胡波导演的电影《大象席地而坐》的拍摄地。记忆里,他多次路过井陉县却未停留,对这里他有一种执念。当亲眼看到这座因煤炭开采兴衰的小城,萧条而真实,心里有缺憾,更有欣慰,他明白,亲自抵达,便是意义。
134天,从太原出发,回到太原。闭环完成,实验落幕。
▲杨淏接受采访此次旅程,杨淏以四种载体留存思考:文字成书已出版发行;影像历经三轮剪辑,纪录片成片111分钟;家书成情感载体;而收集到的各地本土物件,成为实体化连接的见证。
目前,杨淏正用各地本土风物创作一个装置艺术,纪录片也将继续参展各种电影节。
离线,是一次回归——回归生活,回归真实的自己。这,就是杨淏留给这个时代最安静、也最有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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