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耕夫
岁在乙巳,仲春之月,京华文友相偕访酉阳桃花源。时宿雨初霁,群山如沐,清溪涨绿,落英贴石。主宾游而乐之,文谊与美景交融,遂命笔为赋,以纪其胜。
武陵有奇境,藏于酉阳之山。其地也,枕巴渝而望荆楚,襟黔北而带湘西。万山回合,若天地之秘锁;一洞豁开,似混沌之初分。此桃源者,非渔郎莫能问津,非仙客不得窥门。余踏春三月,履雨而来,始信世间真有避秦之地,尘外果存太古之天。
初至大酉洞口,雨霁初晴。石壁如削,高三十余丈,藤萝垂碧,苔痕上新。洞额“桃花源”三字,乃马识途先生手笔,苍然古劲。左侧石壁,清人罗升棓所题“太古藏书”犹在,楷法遒逸,风雨不磨。方是时也,山气方暝,恰值酉时,忽有一束金光破云而下,直射洞中——乃知此洞得名“大酉”,非虚语也。
循溪而入,水声泠然。溪曰“桃花”,源自太古洞中,清可见底,游鱼翕忽,皆若空游无所依。两岸桃林初谢,残红犹在,经雨之后,花瓣贴于青石,绯红点点,如美人之泪。时有落英随溪流出,浮沉宛转,竟不知其数千百载来,此花此水,曾见几度秦人?
洞深百八十丈,豁然开朗。天光下坠,四山环合,乃一天然溶斗,广可四顷。土地平旷处,阡陌交通;屋舍俨然间,鸡犬相闻。余愕然而立,恍觉身入靖节先生文中——此非“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者耶?非“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者耶?千五百年前之笔墨,竟一一化为此间山水,岂非造物者之奇谶,文字者之先兆乎?
行至美池之畔,水碧如镜,中有小岛,桃花一株,正自含苞。池畔有亭翼然,曰“问津亭”。亭中无人,唯石碑卧草,刻“桃花源”三字,风雨剥蚀处,隐约可见古人题咏。倚亭小立,见远山如黛,炊烟初起,三五农人荷锄而归,语笑隐约。余忽忆谢叠山诗:“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今渔郎至矣,而桃源人初不惊避,但含笑相迎——世外之与世间,其界限果安在耶?
折而西行,复入太古洞。洞深三千余米,乃三亿年前二叠纪所成。初入甚狭,仅容一人,侧身徐行数十步,忽见穹窿高敞,若天地倒悬。石乳垂垂,如玉树琼枝;石笋簇簇,若仙班列仗。有“昆仑塔”者,高可十丈,细如笔管,传须十二万年方成今日之形。又有“太古石林”,参差错落,如太古之森林,森然欲搏人。洞中暗河潜行,水声如诉,偶见桃花数瓣,自上游飘来,想是源头深处,别有天地。
尤奇者,乃洞壁高处“石室藏书”遗址。相传秦时儒生,避焚书之祸,负笈来此,藏书千卷于石室之中。今登栈道而上,至离地十余米处,见一门梁,题曰“太古藏书”,两侧楹联:“陶翁传记成玄景,秦儒藏书隐洞天”。门内石室方丈,石桌石椅俨然,壁上依稀可见篆刻之痕。立此室中,忽觉千载如瞬——彼焚书之火,燔百家之言于咸阳,而此一室之藏,独逃秦火,留待后人。书之存亡,系于山水之险;道之隐显,关乎天地之心。然则此洞者,岂仅避秦之地,实华夏文脉一缕之所寄也!
出洞复至古桃源,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忽闻鼓乐之声自林间来,沉郁顿挫,如天地脉搏。循声往观,见平地上数十人围成一圈,中有数人戴狰狞面具而舞,或腾跃,或旋转,口中高亢如鬼神呼喊——是土家傩戏也。朱砂涂面,法器在手,舞者似与神灵相接,观者皆屏息肃然。鼓声渐急,舞步愈疾,火光映照间,面具上的獠牙与怒目,竟生出几分悲悯之意。盖傩者,驱鬼逐疫,祈福禳灾,此土家先民与天地对话之古礼,传之今日,犹有生气。
鼓歇舞罢,暮色四合。余漫步吊脚楼间,青石路湿,蛙声渐起。一老妪坐于门槛,手织西兰卡普,机杼之声,与虫鸣相应。问其年岁,笑而不答,但以手示机中锦纹,云纹水纹,斑斓如画。忽忆《桃花源记》中“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语——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桃源之乐,不在与世隔绝,而在人心之安;不在无怀氏之天,葛天氏之民,而在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乐,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出山时,月出东山,清辉满谷。回望来路,烟霭四合,吊脚楼灯火星星点点,与天上星辰相接。同行友人问:“此真桃源乎?”余笑而应曰:“桃源无定所,心闲即是。然此地山水之奇、人文之厚、古意之深,若渊明复生,当欣然命笔,更作后记。”
嗟乎!自渊明作记以来,千五百年间,寻桃源者众矣,得其门者谁欤?今之人以高铁至,以汽车游,朝发夕至,已无当年渔郎“缘溪行,忘路之远近”之迷惘。然世愈近而心愈远,行愈速而境愈狭。余登舟车而来,历洞天而出,始悟桃源之不可寻者,不在山水之隔,而在心迹之判。能忘路之远近者,方能见天地之宽;能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者,方能得无怀、葛天之趣。
今酉阳桃花源,为国家5A之景,游人络绎,已非秘境。然山水不改,人文犹存,傩舞依旧,机杼未歇。使游者至此,能暂忘尘嚣,稍息机心,则桃源之在人间,固未尝绝也。彼渊明所记者,岂真在避秦之地哉?亦在后人之能寻与不能寻耳。
诗曰:
秦人避世此中藏,
千载犹闻翰墨香。
莫道桃源无觅处,
心闲即是武陵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