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平:刚毅南巡与广州“七十二行”的形成
创始人
2026-01-09 07:53:17

刚毅是慈禧最宠信的军机大臣之一,1900年力主招抚义和团,在追随慈禧西狩途中病死,死后仍被作为“祸首”追责。1899年刚毅南巡,目的是帮慈禧搜括,意料之外的“成果”是促使广州“七十二行”商人联合体形成。清末新政时期,广州“七十二行”势力崛起,总商会无法代表商界,从全国范围来看是比较独特的现象。

从“十大行”扩张而来

有句俗话以前比较流行,叫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行行出状元”本意是宣扬职业无贵贱、鼓励成才,至于“三百六十行”具体包含哪些行当,大概很少人会追问。认真考究起来,原本应该叫“三十六行”,后来为了与下半句对称,才升格为“三百六十行”。广州没有“三十六行”“三百六十行”说法,而是流行“七十二行”。这个词约定俗成,由来有自。“三百六十行”并没有确切名单,但广州“七十二行”则确有明细名目。

1906年,《七十二行商报》社长罗啸翱撰写发刊辞称:“溯七十二行之名目,始成于科场供应,继彰于商包厘金,至此次粤汉路事担任收股,而社会之信仰愈益隆重。”(罗啸翱:《粤省七十二行商报发刊辞》)换言之,广州商会联合体的形成,源自“科场供应”,在“商包厘金”事件中形成,到1906年粤汉铁路招股时大放异彩。所谓“可场供应”,是指科举考试所需笔墨纸张、桌椅等用具以及工作人员饭食开销等等,由行会商人无偿提供。为确定“科场供应”中各行商人的负担份额,行会领袖需要集会商议,确定各行负担份额,因而初步形成松散的行会联合。“商包厘金”则是刚毅南巡的产物。

《七十二行商报》报头

广州原有“十三行”,指官方批准从事外贸垄断生意的官商,具体数目随时增减,不一定等于13家,但仍以“十三行”称之。“十三行”同时也指场所,即太平门外珠江边的商馆区。至今,广州荔湾区仍有“十三行路”,为商馆区的最北端,外洋行会馆(十三行商人议事、接待场所)即设于此。《南京条约》签订后,十三行体制解体,广州经济从外贸主导转向内外贸并重,行业分工加速,至同治年间出现“办科场时有十大行”说法。(邱捷点柱《杜凤治日记》第五册第2520页)负责科场供应的大概属于实力雄厚的行当,叫做“大行”,有“大行”即有“小行”,故实际行会数目不止此数。1871年,“十大行”领头发起成立爱育善堂,从该善堂的征信录来看,实际发起善堂的有31个行当之多,明细如下:

银行(银号行业)、麦面行、当押行、咸鱼行、土茶行、菜栏行、土丝行、檀香行、玉器行、珍珠行、北江行、鸭栏行、油行、米埠行、经丝行、烟丝行、京果海味行、果栏行、颜料行、南北行、麦子行、疋头行、药材行、参茸行、花生芝麻行、鲜鱼行、洋杂货行、酱料行、南番布行、米糠行。

现代“银行”一词即源自广州,香港外资银行用于自称,通过上海传播到全国。(陈晓平:《近代“银行”应出自香港》,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8106560)广州行会有些名称颇为费解,不好望文生义,如“北江行”经营北江流域的药材,但与“药材行”分开。

1884年,为筹措中法战争军费,“省垣二十二行奉献札捐输助饷,报效朝廷,兹闻各行店现设有章程,自五月而后按期备缴,以及要需,亦可见粤民之急公矣”。可见此时已增至“二十二行”。次年,两广总督张之洞设立牙捐局,“凡属省中行户,仍照爱育堂之十大行开列名次,着人到值事或会馆或公所催赴牙捐局开收”。(《循环日报》1884年5月24日,1885年1月8日)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两广总督李瀚章向“七十二行商人筹借银一百万两”。(1894年10月30日《申报》)这是迄今所见“七十二行”最早的文字记载。从同治年间的“十大行”到1884年的“二十二行”,1894年增长到“七十二行”,为时约30年。“七十二行”囊括了广州的主要行业,但形成一个实体性的各行业联合体,则要到1899年,其契机是“商包厘金”。

甲午战争后,维新思潮风起云涌,维新人士提出各项改革主张,其中之一是振兴商务。1897年,康有为门生徐勤在澳门《知新报》撰文,提出“开商会”的主张:“泰西各国莫不有会,而获效之速以商会为最。葡、荷之抚有南洋,美国之富甲诸国,英国之地遍五洲,皆由斯道也。吾粤诸商所在有会,凡诸会者不过作岁时伏腊之事,宾客酬剧之所而已。西共堂,七十二行之总会也,而徒藉为要挟长官之具。”(徐勤:《拟粤东商务公司所宜行各事》)此文站在朝廷立场措辞,将七十二行与官场讨价还价贬称“要挟长官”。“七十二行”联合体实即商会的雏形。

七十二行议事厅西共堂

刚毅广东宦历与南巡动机

刚毅为光绪二十年至二十六年的军机大臣,地位重要,《清史稿·刚毅传》、《清代七百名人传·刚毅传》所记宦历比较疏略,笔者杂采《申报》《实录》加以补充。

刚毅,满洲镶蓝旗人,同治五年以笔帖式议叙主事,八年保员外郎,光绪三年参与平反“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光绪五年转补郎中,京察一等引见,奉旨交军机处以道府用,六年(1880)除广东惠潮嘉道,七年擢江西按察使,八年调直隶按察使,1883年春除广东布政使,1885年升任山西巡抚,1889年调江苏巡抚,1892年移广东巡抚,1894年以礼部右侍郎内召,旋入军机。刚毅此前三次在广东当官,对广东财税情况比较熟悉,与广东商界人物有密切交往。

刚毅以平反“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而大红大紫,之后如坐“直升飞机”,升迁极速,为太后面前的红员之一。此案得以平反,除当事人亲属积极申诉外,有江浙京官抑制湘系势力的背景,当时的浙江巡抚杨昌濬为左宗棠亲信。刚毅死后,坊间多流传他读白字的笑话,夸大其词,想系编造。《凌霄一士随笔》为刚毅辩诬,认为“世传其种种笑柄,如以‘追奔逐北’为‘追奔逐比’,‘庾毙’为‘瘦毙’,称孔子为孔中堂,皆恶之者甚其词,不足信也”。他是刑部管事司员,对刑案、文书十分熟悉,应该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只是旗人谈吐鲜见引经据典,多说大白话,为饱学的汉人所讥。比如他在御前举荐武将龙殿扬,称之为“奴才之黄天霸”,用京剧人物作比,语涉鄙俗,但不足为病。龙殿扬出身淮军,中法战争时入粤,长期在两广为官,刚毅应该是宦粤时与之熟悉。

甲午战败,清廷须赔付巨额战争赔款,财政几近崩溃。光绪二十三年(1897)十一月廿五日,廷寄各省督抚:“现在事机日迫,欲图自强,必以修明武备为第一要义。惟是出入两款不敷甚巨,前曾谆谕各该省将军、督抚严杜厘金中饱,汰除练兵冗数,旋据陆续覆奏,并未将厘金中饱之数和盘托出,所裁兵勇亦未确查空额。兹据刚毅面奏,今天下之急,莫如练兵、筹饷。练兵须练可用之兵,筹饷须筹常年之饷。即如国初取民有制,既无厘金,又无杂税,而未尝患财不多、兵不强。今欲筹兵饷,应先由户部查明咸丰三年以前各省岁入、岁出之数,原有入款不准欠,原有出款不必裁。其三年以后续增入款日厘金、日杂税、日洋关、日土药……应饬户部查明续增入款、出款共有若干,可裁则裁,可减则减,务将练勇之空额开除,厘金之中饱严杜。……惟是外省用款,疆吏实总其成,着即严饬在事各员,厘剔弊端,力除中饱,尤须正己率属,以期大法小廉。应如何认真整顿,集成巨款,是在该将军督抚激发天良,认真整顿,应即详细确实覆奏。”(《清实录》第57册第386-387页)然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督抚、地方官不会因一纸廷寄即采取“割肉”行动。

戊戌政变后,慈禧排斥附和康梁的汉人,用满人荣禄练兵,刚毅筹饷。1899年,慈禧派刚毅南下江苏、广东筹款。两江、两广总督为了应付目前,在讨价还价之后被迫先答应下来,无非挖东墙补西墙、闪展腾挪,江南被迫停办了一些学堂,长远来说仍是国家损失。刚毅南下广东,无意中催生了“七十二行”商人联合体,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商包厘金”

光绪二十五年(1899)四月二十八日朝廷上谕称:“从来练兵筹饷,事理本属相因。近日朝廷整顿庶务,于筹饷一事尤在所当急。各省关税、厘金、盐课等项取之于民,岁有常经,倘使各督抚能认真整顿,裁汰陋规,剔除中饱,事事涓滴归公,何患饷源不济?无如封疆大吏瞻徇情面,不能力祛因循积习,以致委员司巡人等窟穴其间,种种侵欺,难以枚举。积弊至此,若不认真革除,日复一日,将复何所底止?著大学士、军机大臣、六部九卿,将各省关税、厘金、盐课详加查核,应如何杜绝弊端,裨益饷项,总期朝廷不加取于民而国用藉资挹注,以维大局而济时艰。至各部院堂官,如有洞悉各省情形、实在可资整顿者,不妨各摅所见,用备采择,务须坐言即可起行,不可以空文敷衍了事。”(《清实录》第57册第842-843页)同月,慈禧“著派刚毅迁往江南一带查办事件”。以往派大臣往地方查案,多为查办官员渎职、贪污等案,此次目的是提取中饱以裕度支。

六月,朝廷命刚毅与直隶总督裕禄等酌提招商局、电报局、开平矿务局馀利归公。七月,上谕称“广东地大物博,叠经有人陈奏,各项积弊,较江南为尤甚,诚能认真整顿,必可剔除中饱,筹出巨款。刚毅曾任广东巡抚,熟悉地方情形,著即督同随带司员剋日启程前往该省,会同督抚将一切出入款项悉心厘剔。应如何妥定章程、以裕库款之处随时奏明,请旨办理”。

刚毅曾任广东布政使、广东巡抚,掌握广东全省财税状况,也跟两广一些武官十分亲密。晚清时期广东武将多参与经商,与商人关系密切。刚毅于八月初五日(9月20日)抵达广州,与两广总督谭钟麟反复磋商,八月十四日上奏:“查该省岁入之款,以厘捐为大宗;弊窦之多,亦宜厘捐为最甚。”考虑到广东毗邻香港,若单纯加大厘金征收比例,华商将从洋商手里取得洋票,走漏更重。刚毅熟悉的总兵黄金福居间联络,撺掇几个“商首”提出“商包厘金”方案,即由“七十二行”协商一个上缴厘金总额,“商首”承包,表面上似乎更为可行。

9月26日,“钦宪刚子良中堂廿六日已分往各宪辕门一一拜辞,闻俟招商局之‘广利’轮到省之日即启节而去矣。至广东全省厘金现由商人包承,岁缴银四百万两,已详之报。刻下商人已将章程分向各大宪辕递禀,如何批示现尚未悉,想此数日间必有明文,但此事已有成议,亦更无更变矣”。(1899年9月27日广州《中西报》第二版)12月11日上谕称:“刚毅于广东省城差次电奏,广东七十二行商人请将厘金官督商办,情愿每年认缴洋银四百万两。”(《清代军机处电报档汇编》第2册第163页)

在刚毅抵粤以前,粤省每年征收厘金从未超过二百万。承办厘金的“商首”岑敬舆、麦英俊、吴培章、黄健光四人承诺每年认缴四百万,但实际呈缴不足。从二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到九月二十六日,本应缴纳1622222两,实际只呈缴及拨抵1185247两,欠缴43多万两,九月底被广东巡抚德寿斥退。两广总督陶模上奏认为:“伏查广东厘金,自西江通商以后洋单畅行,抽收实有为难,包商本属非计,当时刚毅之固执更张,盖商等之冒昧承揽,实皆黄金富为之迎合播弄。”尽管陶模认为刚毅估计错误,仍按官场习惯继续勒追欠款,致使岑敬舆忧惧而死。(《宫中档光绪朝奏折》第14辑第156-157陶模奏折;1901年4月29日《申报》)岑敬舆虽死,但“七十二行”联合体作为集体行动团体已经形成。

“七十二行”细目

2004年邱捷教授发表《清末广州的“七十二行”》一文,率先利用罗啸翺《粤省七十二行商报发刊辞》,阐述七十二行产生的原因。“七十二行”具体包括哪些行当,各类文献记载迭有出入,邱捷列出1907年日本外务省《清国事情》版本,与《番禺县续志·实业志》进行比较,指出《实业志》只列出71个行当,与《清国事情》版本相比,名称相同者只有17行。邱捷认为:“七十二行”并非实数,只是商业、手工业的泛称,“究竟包含哪些行业,当时就已经言人人殊。”笔者浅见,觉得“七十二”虽然是个概数,仍反映了行会数目远多于36行的现实,否则会用“三十六行”名称。笔者在此列出《番禺县续志·实业志》的明细版本供参阅:

广州商业以七十二行著称,七十二行者,土丝行、洋庄丝行、花纱行、土布行、南海布行、纱绸行、上海绸布帮行、疋头行、绒线行、绸绫绣巾行、颜料行、故衣行、顾绣班靴行、靴鞋行、牛皮行、洋杂货行、金行、玉器行、玉石行、南番押行、下则押行、米埠行、酒米行、糠米行、澄面行、鲜鱼行、屠牛行、西猪栏行、菜栏行、油竹豆行、白糖行、酱料行、花生芝麻行、鲜果行、海味行、茶叶行、酒行、烟叶行、烟丝行、酒楼茶室行、生药行、熟药行、参茸行、丸散行、薄荷如意油行、磁器行、潮碗行、洋煤行、红砖瓦行、青砖窑行、杉行、杂木行、铜铁行、青竹行、电器行、客栈行、燕梳行、轮渡行、书籍行、香粉行、银业行、银业公会、矿商公会、报税行、北江转运行、北江栈行、南北行、天津公帮行、上海帮行、四川帮行、金山庄行,是也。……七十二行之名,系因光绪间大学士刚毅来粤筹饷,责令粤商各行担任台炮经费。时商会尚未成立,由总商岑敬舆将经费分令七十二行担负,故名称相沿至今。实则当时已不止此数,其无力者,未有列入也。(宣统《番禺县续志》卷十二“实业志”)

《番禺县续志·实业志》指出:“七十二行之名,系因光绪间大学士刚毅来粤筹饷,责令粤商各行担任台炮经费。”此说可与罗啸翺《粤省七十二行商报发刊辞》相印证。“台炮经费”一说略嫌狭窄,可能用“海防经费”更合适。

《实业志》作者是清末民国番禺文人邬庆时。他曾汇刻“半帆楼丛书”,内有《番禺末业志》一卷,经核对,与《番禺县续志·实业志》“工商业”部分几乎相同。邬氏内心仍认为工商乃是“末业”,故在自己的文集中恢复原名。他一生主要生活于民国时期,国家政权需要经济发展来维持合法性,增加税收与就业,鼓励企业家创造更多“末业”几乎成为国策。选择与时代对抗,需要些许勇气。

邬庆时《南村草堂笔记》封面

“七十二行”联合体的能量

以中国幅员之大、人口之众,中央与地方关系研究从来都十分重要,从不“过时”。自古以来,中央对地方的金钱、实物需索,多实行“鞭打快牛”政策,“能者多劳”的恭维话背后藏着冷酷计算。刚毅南下,冲着江苏(含上海)、广东而来,正是这种思路的继续。

晚清时期有些报刊大胆披露,使央地矛盾表面化。刚毅南巡,目的就是搜刮,督抚表面顺从,暗中抵制。刚毅被迫亲自动手,越过督抚司道,直接动员商人群体筹款。然而,筹款目的并没有顺利达成,始料所不及的是催生了广州“七十二行”商人联合体。这个联合体,透过“九大善堂”、粤商自治会等机构积极参与公共事务,使1904年成立的商务总会(总商会)成了“跛脚鸭”,无法代表商界,这可能是清末民初粤省独有的现象。

1906年,中国收回粤汉铁路路权,张之洞、岑春煊的设想是官办或官督商办,七十二行商人则主张商办,以绅士黎国廉为代言人。两广总督岑春煊将黎国廉以“破坏路政罪”系狱。商人群体为营救黎国廉,以“九大善堂”名义迅速集股成功,打消了黎国廉罪名,使粤汉铁路变为完全商办,这是商界对官方斗争少有的“胜利”。七十二行商人关心国事,组织粤商自治会,希望能参政议政,但到广东咨议局成立时,粤商自治会成员被排除在外,显示官场不容许商界参政,商人群体由此对清廷极端失望。武昌起义后,七十二行商人迅速倒向革命,辛亥广东和平光复,有相当功劳要记在商人群体账上。刚毅南巡,似乎是偶然事件,但却催生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在后来又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史语所学者何汉威有长文论述刚毅、铁良两次南巡,赵思渊、范金民对1899年刚毅江苏清赋已有深入研究。至于他的广东之行,何汉威着眼点在于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邱捷的七十二行相关研究以刚毅南巡作为背景提出,本文或可看作是两者的连接。

陈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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