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眼中好的儿子,一定是有上进心,这样可以干成比较大的事情,但是又不能逞强好胜,那样惹出麻烦来,让父母担忧。孙权就是一个知道前进,又知道躲避危险的人。
公元221年,孙权召集群臣商议,因为刚刚得到急报,蜀汉皇帝刘备带着五万大军,水陆并进,屯扎白帝城,要进攻荆州来了。原因则是为关羽报仇,同时复得荆州。孙权听着群臣议论商量,把两个黑眼睛鼓鼓地转了半天。孙权的“权”,就是权衡的意思,就是杆秤上的秤砣,最能盘算。孙权最后定住眼睛,露着精光说:“魏国的大国,蜀国是小国,自然结好大国才能有好处。现在要想抵挡刘备,最紧要的,是派人去跟曹丕交好。我的办法就是,曹丕当了皇帝,我向曹丕称臣,而不向刘备称臣。这样曹丕必然高兴。依靠曹魏,自然就容易打败刘备。至少避免曹丕趁火打劫,两面夹攻。还有,一道把于禁等人也送回去,以示我们的诚意。”
老臣虞翻出班抗言:“于禁败丧了数万人,身为降虏,而且降了两次,先投降关羽,又投降我们,他都厚着脸皮不肯自杀。把这个废物还回去虽然不算什么损失,但是还是鼓励了投降的人。不如杀了,警示大家。”
孙权很能变通,说:“杀了于禁,就破坏了吴魏之好。还是还回去吧。”
使者带着于禁和于禁的一班部将,都走了。不久,曹丕派了太常邢贞持节,跑到江东来了。原来是大好消息,曹丕接受孙权称臣,还封孙权为吴王。孙权欢喜异常,这下子好了,有曹丕撑腰,不怕刘备来伐了。接待邢贞的酒宴上,孙权很卖力气地挨个敬酒。于禁不幸到了洛阳就死了,他的部下护军浩周倒跟着邢贞一起来了。孙权又给浩周敬酒,说:“孔异,这次你见到陛下了吗?他说了什么啊?可都要告诉我啊。”
浩周说:“这次陛下还专门问我,说我在江东呆了两年,孙权是真心结好吗?我说,孙权臣服,绝对放心。为了让陛下深信,我就对他说:朝廷素来有任子制度,授予王侯的儿子官职。我建议,叫孙权送来自己的大儿子孙登,入朝为官。陛下不肯信,说送来自己的儿子,如何能肯。我就发誓以阖门百口担保。陛下这才相信,所以决定封赐将军为吴王。”
孙权听了,动容说道:“你用全家百口给我担保,使得陛下相信我,我该说什么啊?”说着,涕下沾襟。
浩周见了,知道孙权答应了,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到了孙权送别邢贞、浩周一干使节的时候,孙权又指天发誓:“我随后就派小登北上洛阳,你放心,绝无二意,我指着太阳发誓!”
这孙权是善于表演啊。
浩周随着邢贞高高兴兴地走了。
孙权演完,方才大烦恼,原来这当了王,还有这许多麻烦事呢,真要派了儿子去,那我岂不一辈子要乖乖地给他当藩王了。
于是不久,魏国的天使又带着诏书来了,说:“前者,吴王对浩周说,乞求送长子孙登入朝为侍,天子嘉许,特宣孙登入朝为侍,封东中郎将,万户侯。”说完,就叫孙权派儿子登择日跟着我去洛阳。
孙权急了,于是不派儿子去,叫使者拿着解释的信,徒自跟着天使去了洛阳,曹丕见信,说是儿子年少,才十二岁,还没到法定工作年龄,尚不宜封侯,也不能为侍,等过几年大了再去吧。又说,从前东汉初,割据陇上的隗嚣虽然把儿子送到光武帝刘秀那里,但还是反叛了,陕西地方派势力窦融没有送儿子,却一样忠心耿耿,所以送不送儿子不是重点。
曹丕得信,有些不快,就找来浩周,询问:“你当初说孙权诚意效命于朝廷,而且这次你又担保孙权会送子入京,你也会劝他送来,你说他也答应了,怎么这却推诿啊?”
浩周连忙又替孙权百般周全,曹丕觉得有理,于是虽有不快,但是相信孙权是真心归附。这时候,刘备的大军从秭归杀来了。孙权依旧没有履约把儿子送去洛阳,只是忙着任命宜都郡守陆逊当大都督,带领诸将在猇亭迎击刘备。
偏巧陆逊又采取后发制人的策略,先坚守消耗刘备,等着最后大反攻。于是战役时间就拖得很长。孙权只好给曹丕写信,照旧说些虚辞解释,说儿子不久就送去。但是,不送儿子,曹丕发怒,发兵来打,东吴就要面临两面夹击,有亡国的危险了。遇上孙权就送些别的,把各种珍稀宝贝,给曹丕当做贡品送去,络绎不绝。曹丕见了,终于还是相信孙权。
到了次年八月,猇亭之战终于打完了,陆逊杀得刘备全军覆没。孙权正在高兴,曹丕的使者又来了,催着孙权把儿子送去。
孙权不敢违抗,虽然刘备败了,但是自己的军队消耗和物资消耗也极大,如果曹丕趁火打劫,整个长江是根本防守不住。孙权把眼睛转了转,虽然不肯送儿子,但要给承诺,于是写了上表,说这就派儿子来,而且派丞相孙邵和张昭这两个股肱老臣,辅着和儿子一起来,不久就去。孙权又给浩周写信,叫浩周给孙登在洛阳物色像夏侯这样宗室家族的闺女当媳妇。
曹丕见了上表,心中疑惑,就又问浩周,浩周就说:“您看,孙权把两个股肱之臣都要送过来了,这是没有异心明矣,而且还叫我在洛阳给他儿子找媳妇,也是要长住啊,还专门指名要夏侯家族的,那是真的在考虑啊。”
于是曹丕照旧相信孙权的甘言。可是等了半天,孙邵、张昭也一个也没来,白把夏侯家的闺女等了半天。曹丕终于踏实不下来了,开始怀疑自己是被孙权骗了,他又想去找浩周,心说别找了,找也是被他又忽悠半天,他也是被孙权这个貉子给骗了。
曹丕又见孙权自从打败刘备后,对朝廷的礼敬、奏章和贡品,也转而渐废了。曹丕不死心,就派辛毗、桓阶持节,到武昌去见孙权,叫孙权立刻送儿子来洛阳念书和娶媳妇!
九月份,辛毗、桓阶准备出发。出发之前,为了妥当,怕被来个闭门羹什么的,太没面子,就先派小使到东吴铺路相约一下。于是小使到了武昌。
孙权、孙邵、张昭一干人赶紧出来迎接,小使说:“王子孙登怎么样了啊,去年秋天殿下就许给浩周了,陛下也旋即下诏批准叫孙登入洛阳为侍,上个月大王又承诺这就送去,说孙邵、张昭也跟着去。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皇上遣出侍中辛毗、尚书令桓阶,这就要来武昌,亲自接了孙王子去。你们赶紧准备一下吧。没问题吧。”
孙权说:“怎么没问题啊,有问题啊,前者一直没送,是因为岁数实在小,转过今年,这岁数才大了,所以刚刚上书说送小登和孙邵、张昭一起过去。但是事出意外,最近小登突然又病了。实在不能旅途颠簸,所以,烦请禀告辛大人和桓大人,这次先不要过来接了,具体时间,再等我们通知吧。本想多留您休息一下,但是不得不让您赶紧回去通报啊。这是小礼一份,略表对贵使的敬意。”
小使鼻子气歪,拎着犀牛角两根又喜又气地回去了。随即见到辛毗、桓阶说不能去,二人忙向曹丕复命,曹丕终于清醒了,再也不抱任何期望,原来你利用我只是为了抵挡刘备,现在要甩开我了,当即召集群臣说:“孙权欺骗了我,我这就动员州郡,分三路大军去讨伐孙权,明正其罪。”
侍中刘晔说:“陛下受孙权欺骗,但是现在去打,却很难成功。”
曹丕说:“孙权有罪,为什么不能打。”
刘晔说:“可是他的民人不觉得他有罪啊。自从去年孙权被封为吴王,称藩国,向朝廷送的贡品,前后盈路,您跟他要的雀头香、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长鸣鸡,就是常典之外的贡物,孙权也全都给了。他假装极尽事奉朝廷之礼,肯定使劲宣传,让他的民众也都知道这个。而私下里,他无礼于陛下,不把儿子送来,但是这事谁知道啊?他的民众能知道吗?如今您去打他,他必对民众说道:‘我委身以事奉中国,不吝惜各种珍货重宝,按时贡献,不敢失臣子之礼,但是中国却无故而伐我,非要残灭我的国家,俘虏我的人民子女以为他的僮仆奴妾。’吴国之民没有理由不信他的啊。信了他的话,必然无比愤怒,上下同心,战斗力增加十倍啊。所以他外表装得礼仪甚卑,而内里行的不顺之实。”
曹丕说:“这个鼠子孙权,你说得是,他真跟勾践事吴一样啊,阳里一套,阴里一套,外被犬羊之皮,内藏虎豹之实啊。”
曹丕不顾刘晔阻拦,还是派了三路大军合计十几万,进攻东吴,结果就像刘晔预见的,东吴军民斗志昂扬,艰苦抵抗,江陵城的朱然只有五千兵,被困饿了半年也不投降。曹军自己反倒损失严重,撑不下去,只得全面撤军。
孙权的这一番表演,使得他先战刘备,又打曹丕,成了最后的赢家。三国鼎立的局面就此变得稳定。大败之后的刘备,也没有心思再争荆州了,实际上,刘备次年四月就死了,随后诸葛亮派人和孙权请和修好。
孙权能屈能伸,既坚持自己利益最大化,又知道先卑后倨。先是向曹魏这个爸爸卑躬屈膝,从而得到宠爱和帮助,把小弟刘备打下去了。随后又向曹魏傲慢,引得曹魏爸爸貌似无缘无故发怒来打他,他又向民众哭诉,惹气民众的愤怒,把曹魏军打跑。这大约就解释了“生子当如孙仲谋”,这样的儿子总是会演戏,不吃亏的。人生遇上顺途或逆境,都能闯过去,越走越好,最让父母放心。
文/潇水:知名历史小说作家,历史战争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