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走廊去,坐在横椅上谈话。这里比房间冷。我担心天凉,折返病房拿了外套,他披上,斜靠着椅背。谈了些最近的事,交换彼此的意见。护士走过来唤名字,说,因为血色素和血小板偏低,预备要输液。之前我到住院部问询朋友病房,护士问,是否家属?是否陪护?是否请人陪护。我扫了一眼,普通陪护一天200,特殊陪护好像是300。并不离谱。可是朋友拒绝了。
病房最里头的病人,因为拉着布帘,看不到面目,似乎也无人陪护。最外边的病人一直在睡眠,偶尔睁眼,打开手机,并不言语。在走廊,临近病房有个病人,站在门口,似乎倾听我们交谈,我停住话头,同这个病人寒暄,问他可有亲属陪护,他摇头。看年纪,和我叔叔岁数相仿。我没有深问。他指着椅子,说陪护的人,睡在这里。他以为我今晚留宿。
一边谈话,一边吃饭,饭是外卖,有虾粥,有炒饭。走廊两侧的墙壁,是一幅副病属送的匾额,无非杏林橘井、岐黄妙手之类。淡绿色的墙面,安详平和。
我想不起来,上次探望病人是何时了。兴许是家父,我和兄长以及母亲轮流陪护。那是一段艰难的、无从言喻的日子,形同日落西山的黄昏,光景零落而栖惶。
微信的朋友圈里,有人发文谈她的母亲,因为急病入了ICU重症监护。夜半醒来,监护仪红灯绿灯,滴滴滴滴的声响,不绝入耳,隔壁传来的疾呼,邻床的低语,让人心神不宁。再见面的时候,老母亲说,想回家。她疾言喝止,理由是,医生绝不允许,母亲眼神暗淡,没有再分辨。她协助母亲排便,母亲坚持要去厕所,她拗不过,问医生得到准许,才协助母亲慢慢起身,扶着走,关上房门,走到无人处,她发现母亲落泪了,一惊,边拭泪安慰边追问:可有不适?母亲的眼泪,依然源源不绝,那是一种压抑的痛苦,浸满了委屈和悲伤。声音断断续续,从捂住面部的嘴里迸发出来,她仔细谛听,听懂了,那是抽噎不止的几句话:受不了,睡不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家。
她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拉入怀抱,把自己的脸,托举着这苍苍白发,一瞬间,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温柔地抱着她,走过一间有一间长长的走廊,取药,打针,焦虑地轻唤她的名字。那时候,母亲的脸,美丽而娇嫩,母亲的声音,轻柔而祥和。母亲的身体,洋溢着青春的芳香。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那是来自爱的气息。
她忽然明白了,现在的母亲,宛如当年的自己,一个孱弱而孤独的灵魂。她贴着母亲的鬓发,贴近母亲耳朵,坚定而果决地说:妈,我带您回家。
是的,妈妈,回咱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