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雅洁

凌晨五点半，延吉这座东北边境小城的天还没亮透，水上市场已是一片喧嚣。

打糕师傅的木槌有节奏地敲击着石臼，米肠摊前升腾起白色蒸气，辣白菜的香气混杂着鱼腥味和现炸油条的焦香，在东北冷冽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挤在狭窄的通道里，手机镜头对准每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朝鲜族阿迈（朝鲜族对年长女性的亲切尊称）用生硬的普通话招呼着生意，却不忘提醒年轻人“慢慢走，别挤着”。

这幕场景在三年之前还难以想象，彼时的水上市场不过是一个本地人买菜吃早餐的早市，六点开市九点收摊，外地游客鲜少问津。

变化始于一面墙。

延边大学对面那面布满双语招牌的普通墙体，在短视频平台上意外走红，将这座位于吉林省东部的边境小城推向了流量经济的风口。三年前，延吉还只是游客前往长白山的中转站，人们匆匆一瞥，鲜少停留。

如今，延吉西站每日到发旅客数量翻了三倍，网红墙下年轻人举着咖啡杯排队打卡，朝鲜族传统服饰体验店开遍街头。

一个有趣的现象正在发生，当其他城市喧嚣发展、奔跑往前时，延吉以一种近乎安逸的姿态，接住了流量经济抛来的橄榄枝。

延吉市官方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全市接待游客1160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69.8亿元，文旅热度持续攀升。

这里的人们没有急着往外跑，外地人却争先恐后地往里涌。烤肉店老板、出租车司机、朝鲜族阿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这座小城的故事。

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边境城市图景的一隅：如何在区域经济版图中找到自身位置，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中完成转身，如何在流量退去后依然保有持续生长的力量。

流量渡口

傍晚五点半，延边大学对面的网红墙亮起霓虹灯。双语招牌在暮色中次第点亮，红蓝黄绿的灯光交织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五十多米长的墙体下，上百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和相机，寻找最佳拍摄角度。有人拿着印有“延吉”字样的咖啡杯，有人穿着租来的朝鲜族传统服饰，有人在直播镜头前反复调整姿势。这面普通的建筑外墙，成了延吉的流量密码。

延吉网红墙。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包车师傅金师傅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这群年轻人出神。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二十二年出租车，跑遍了每一条街道，却从未想过一面墙能带来这么多生意。

“三年前拉客人去机场，没人说要在这儿停车。现在十个人里有八个要来看这面墙，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趟。”金师傅说这话时，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新生事物的好奇，也有对错过风口的遗憾。

他开始琢磨着学拍抖音：“看那些网红博主拍完发上去，第二天就有人专程来找这面墙。可是我学历低，学东西慢，但我总得试试，不能光看着别人挣钱”。

金师傅的尝试并非个例。网红墙周边的商户最先感受到变化。流量沿着网红墙向整座城市漫溢。

原来卖文具的小店改成了朝鲜族服饰体验馆，一家卖炸鸡的快餐店在门口增加了咖啡窗口，就连卖炒年糕的路边摊都支起了补光灯。在一家服装租赁店里，一套朝鲜族服饰租赁价格从100元到300元不等，包含化妆和编发，旺季时一天能租出去五六十套，小店的月收入超过十万元。

水上市场原本只是本地人的早市，如今五点半开市，六点就开始排起长队。打糕、米肠、江米鸡、橡子冻，这些朝鲜族传统吃食在镜头前变成可传播、可打卡的符号。

人头攒动的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水上市场。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一位卖了三十年辣白菜的阿迈说，现在她一天能卖出的辣白菜是以前三天的量，她的小摊前总是挤满了人，有游客买完辣白菜当场就打开包装尝，辣得直吸溜嘴还要竖起大拇指。

延吉正在完成从“过境地”到“目的地”的身份转换，这种转换并非依靠大型旅游项目或政策扶持。流量经济的奇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产业基础，也不需要漫长的培育周期。

一面墙、一道美食、一身民族服饰，都可能成为引爆点。延吉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商贸传统和饮食文化，正好接住了这波新富贵。

烟火边境

延吉的夜晚来得早，但商业的活力褪去得晚。

傍晚六点开始，这座小城便进入了一天中最喧闹的时段。走在街头，三步、五步就有一家烤肉店亮着暖黄的灯，炭火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着路人的胃。冷面馆、啤酒屋、小酒吧鳞次栉比，咖啡店的密度更是让人意外。

延吉特色烤肉。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按常住人口计算，延吉市人均咖啡馆拥有量超过一线城市。这座户籍人口68万左右的边境小城，注册在案的咖啡馆超过500家，其中不乏装修精致、产品考究的精品咖啡馆。

这种商业密度不是一天形成的。延吉作为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首府，长期以来承担着区域商贸中心的职能。对韩经贸往来频繁，让这里较早接触并消化了现代商业形态。咖啡文化的渗透便是一例。

一位本地延吉顾客说，喝咖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谈事情、相亲、聊天，当地人一般都约在咖啡馆。延吉的咖啡馆大多营业到深夜，有的甚至二十四小时不打烊，咖啡杯上往往印着“延吉”字样，也成为游客拍照的道具。

延吉的商业美学，也有着自己的特点。一眼望去，LED灯带勾勒出建筑轮廓，暖色光源透过落地窗洒向街面。有设计感的招牌、精致的橱窗陈列、用心布置的绿植，透露出经营者普遍的审美取向。这种商业美学的提升，同样是流量倒逼的结果，当游客的镜头无处不在，每个细节都暴露在传播链条中。

一家延边大学附近网红烤肉店的店长说，自从网红墙火了以后，他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一遍，在她眼中，以前觉得只要东西好吃就行，现在不行，年轻人讲究氛围感，装修不好看人家都不愿意进来。

延吉的商业图谱呈现出一种有趣的状态。

一方面，现代商业形态高度发达，咖啡馆、酒吧、精品店与一线城市无异；另一方面，传统集市依然活色生香，水上市场的叫卖声与咖啡厅的轻音乐互不干扰，韩流服饰店与朝鲜族传统服饰店相邻而居，卖打糕的老大爷用现金交易，隔壁的年轻人却只扫码支付。

这种状态恰恰构成了延吉的商业魅力，它既足够网红，又没有完全被网红化消解；既跟上了潮流，又保留了烟火气。

走到人民路与局子街交会处，路边突然腾起烟花。橘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炸裂，引来路人驻足。

鞭炮声中，有人在拍照，有人捂耳朵，有人继续往前走。这座小城的烟火气，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延吉城市夜晚上空的烟花。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共同体

凌晨五点刚过，水上市场开始苏醒。

这是延吉一天中最早醒来的商业空间，也是最接地气的一个。在喧嚣中，一块宣传牌安静地立在公园入口：“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

延吉当地的城市标语。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这是边境城市独有的标语。它提醒着人们，延吉不仅是网红打卡地，更是祖国的东北门户。

延吉当地的城市标语。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延吉没有急于扩张城市规模，而是围绕着“人”的需求生长出商业形态。外地游客需要什么，本地人就提供什么，年轻人喜欢什么，商家就调整什么。

这种适应性生长的背后，是一种安逸但不懈怠的生活态度，不急不躁，也没有故步自封。

这座城市既存在于当下，又保留着某种过去的质感；既接纳着流量经济带来的变化，又守着边境小城的生活节奏。

延吉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存在”的故事。在区域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它没有选择成为谁、追赶谁，而是沿着自身的轨迹安静生长。流量经济打开了新的可能，让更多人看到这座边境小城，但根基始终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商业传统与生活态度。这种发展路径提供了一种参照，在轰轰烈烈的城镇化浪潮中，那些规模不大、位置不优的城市，同样可以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同样可以活得热气腾腾。

离开水上市场时，售卖辣白菜的商户还在继续吆喝，他们用这种方式延续着传统，也参与着当下。流量来来去去，网红墙的热度或许会有消退的一天，但这座城市的生活逻辑不会轻易改变。

延吉街景。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