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国推行激进的外交政策战略,盟友们对这个国家的失望与幻灭感正与日俱增。
特朗普登上“海军陆战队一号”前往达沃斯。在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他嘲弄了法国总统马克龙,斥责加拿大不懂感恩,并将北约形容为一
鲜有城市能像德国首都柏林这般,成为战后跨大西洋联盟的标志性图腾。
1963年,约翰·F·肯尼迪在这里发表了他著名的“我是柏林人”(Ich bin ein Berliner)演说,承诺在苏联封锁期间与柏林休戚与共。1987年,罗纳德·里根站在柏林墙前,向苏联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发出发出拆除高墙的挑战。21年后,20万柏林人前来聆听时任美国参议员的巴拉克·奥巴马宣告美欧友谊新时代的到来。
如今,在柏林和世界许多地方,人们对“山姆大叔”的态度已经转黑。在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经历了动荡的第一年后,很少有德国人对这位现任美国总统给出正面评价,部分原因是他对德国人也没什么好话。上周在邻国瑞士的一次演讲中,特朗普嘲讽欧洲人说,若无美国在二战中的援手,“你们现在都得说德语了。”
“我的祖父来自夏威夷,当年作为大兵来到这里,所以我一直对美国怀有一种非常信任的感情,”59岁的办公室经理娜塔莎·阿伦斯说。“我觉得特朗普在世界各地传播的美国形象绝对是毁灭性的。”
1963年,约翰·F·肯尼迪发表“我是柏林人”演讲;1987年,罗纳德·里根伫立于柏林墙前;2008年,当时身为总统候选
欢迎来到这样一个世界:“美国优先”正逐渐意味着“美国孤立”,其盟友正在寻找替代方案,以摆脱这种越来越像霸凌的盟友关系,而对手们则在幸灾乐祸。
在过去一年里,特朗普切断了美国大多数形式的对外援助,退出了数十个多边机构,并停止了对乌克兰的直接军事援助,而乌克兰正试图抵御俄罗斯的入侵,许多欧洲人认为俄罗斯此举对整个欧洲大陆都构成了威胁。他还曾威胁要动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但最近有所让步,并对向美国销售商品的国家设置了贸易壁垒。
特朗普在采取这些行动的同时,还不断发表侮辱性言论,而且几乎完全是针对盟友。上周,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他嘲笑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批评加拿大不够感恩,将北约形容为一个烧钱的无底洞,还不正确地声称北约国家没有派兵到阿富汗前线帮助美军(他后来收回了这一说法)。他说,尽管美国为盟友做了一切,但他们从未回报:“我们所求的只是一个叫格陵兰的地方。”
可想而知,在世界许多地方,人们对美国的正面看法正在下降。根据YouGov上周的一项民调,在过去两年里,对美国持负面看法的英国人比例增加了一倍,达到64%,是持正面看法比例的两倍多。据德国民调公司Forsa称,在德国,71%的人现在将美国视为“对手”;而根据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的数据,在整个欧洲,只有16%的人将美国视为盟友。Forsa主管彼得·马图舍克说:“美国的形象现在真的跌到谷底了。”
不仅仅是欧洲。根据各种调查,近三分之二的加拿大人和墨西哥人对美国持负面看法并视这个邻国为比中国更大的威胁;这种情绪在拉丁美洲最大的国家巴西也得到了呼应。对特朗普攻击加拿大的愤怒助推了马克·卡尼当选总理;去年有几个月,加拿大人在冰球比赛中起劲地对美国国歌发出嘘声。
温哥华一家酒类商店的美国威士忌专区竖立着“改买加拿大货”的标牌。
首尔的抗议者集会反对特朗普针对韩国的贸易与关税政策。
即使在亚洲,美国的声誉也受到了打击。据当地民调机构Hankook Research称,大约一半的韩国人给美国贴上了威胁、专制和不诚实的标签。去年9月份,一次移民突击搜查短暂拘留了现代汽车一家在美工厂的数百名韩国工人,此事引发了抗议活动。
英国保守党前领袖威廉·黑格在最近的一篇专栏文章中写道:“如果美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种极不健康的反美主义情绪可能会在许多民主国家扎根。”
特朗普说,他的许多政策旨在结束外国伙伴通过贸易失衡和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来占美国便宜的时代。他还坚称,自己是想把欧洲从代价高昂的绿色能源补贴和非法移民泛滥等自毁政策中拯救出来(不少欧洲人对此感到认同)。
这股负面趋势也有例外。在特朗普支持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动后,以色列对美国的看法有所改善;在印度,对美观感也有所上升;在阿根廷,对美国的看法仍略偏正面,该国总统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是特朗普的铁杆粉丝。许多委内瑞拉人感谢特朗普赶走了强人尼古拉斯·马杜罗。
世界各地的人们通常能将一国领导人与其公民区分开来。但巴西前财政部长、前驻美大使鲁本斯·里库佩罗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变得更加困难,尤其是因为特朗普再次当选,而且美国机构正在艰难地限制总统的权力。“当然,大家都明白眼前的一切是特朗普个性的投射,但它最终会反映在美国身上,就像普京影响了人们对俄罗斯的看法一样,”他说。
这种转变不仅会让数以百万计美国人出国度假或退休变得不那么舒坦,还将损害在海外竞争的美国公司。这还可能意味着一个更危险的世界:各国正迅速失去对美国及其安全保障的信任,而特朗普视这些保障为累赘而非资产。如果没有一位值得信赖的美国总统,从欧洲到亚洲的国家将别无选择,只能重整军备;更多国家正在辩论,若无自己的核武器,它们是否还能安枕无忧。
01
“没人喜欢霸凌者”
长期以来美国的形象历来起起伏伏。在越南战争、罗纳德·里根于1980年代采取更激进反共姿态、以及小布什入侵并占领伊拉克期间,美国形象都曾遭遇滑坡。“美国品牌”在特朗普的首个任期内也曾受损。
在上述每一个案例中,美国形象大体上都得以修复,通常是因为新政府带来了新面孔和不同的基调。现就职于伦敦智库皇家联合军种国防研究所的前美国资深外交官米切尔·赖斯说,美国形象之所以能够恢复,还因为其基本面和软实力依然强大:人们依然向往美国的大学,观看美国的电影,羡慕美国的经济。
格陵兰努克的一名士兵。曾任职于共和党政府的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罗伯特·卡根表示,尽管特朗普已放弃动用武力获取格陵兰的想法,
“特朗普正在造成大量破坏,”他说。“但我们也是世界上最具韧性的国家。”
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次可能有所不同。有两件事发生了变化。首先,过去的美国总统将国际秩序——华盛顿建立的多边机构以及安全和经济联盟网络——视为值得捍卫的资产。小布什在试图争取联合国支持但失败后下令入侵伊拉克,但仍然有大约49个国家组成的联盟愿意提供协助。
特朗普毫不掩饰其狭隘地追求美国利益的做法。他倾向于将盟友视为贪婪的附庸,而非力量倍增器。宣扬民主和开放市场等西方价值观的论调已不复存在。
曾在共和党政府任职、现担任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的罗伯特·卡根说,特朗普打破了美国与其盟友之间的信任体系,而这一体系在过去70年里创造了一个相对良性的全球秩序。
卡根认为,在那段时间里,美国的力量帮助保护了盟友。盟友接纳美军基地,共享情报,并为美国公司保持相对开放的市场。美国与盟友联手应对了对这一稳定秩序的挑战者,如俄罗斯和中国。
现在,卡根说,无论政府如何更迭,盟友们都不太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信任美国了。“我认为此刻谈论复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试想一下这种状态再持续三年,”他说。“虽说他在格陵兰岛问题上有所退让。但这不是问题的结束,这仍然是问题的开始。”
反美主义这次可能更强烈的另一个原因是基本的自尊。过去美国总统通常尽量不嘲笑其他领导人和国家。
“我们都受到了侮辱,”前墨西哥总统发言人、公关专家加布里埃尔·格拉说。“没人喜欢霸凌者。”
02
金钱上的损失
美国不再是一个可靠盟友,这可能会损害美国顶尖品牌在海外的吸引力,而这些品牌本已面临来自中国产品的更激烈竞争。主要贸易伙伴正争相实现经济多元化;依赖美国军事力量的欧洲和亚洲国家正在加紧自己的军事生产;加拿大、英国和韩国等国都在向中国示好。
特朗普上台后,去年突然征收的关税让许多依赖贸易的亚洲国家感到被背叛。新加坡总理黄循财(Lawrence Wong)在去年4月份对国会的一次演讲中说:“这不是对待朋友的做法。”
越南一家服装厂的工人们。此类企业已开始将非美国买家纳入其零售网络,以减少对多变的美国贸易政策的风险敞口。
几十年来寻求美国买家的本地制造商转而使客户名单多样化。在越南经营一家服装厂、买家网络主要为美国人的保罗·诺里斯说,他已经增加了非美国零售客户,以减少自己受制于不稳定贸易政策的风险。
损害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去年赴美游客数量下降了6%,其中,加拿大和墨西哥赴美游客的降幅最大。在特朗普对加拿大征收关税后,Loblaws和Sobeys等加拿大超市给本地采购的产品贴上了标签。一款名为Maple Scan的热门新应用让用户可以通过识别本地产品来规避关税并支持加拿大公司。
“美国和我们做邻居很多年了,我们还曾并肩作战。但最终,事情已经变得非常不可预测,”开发该应用的卡尔加里加拿大程序员萨沙·伊万诺夫说。
在拉丁美洲大部分地区和其他地方,蒙面的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官员在街头追捕拉美裔群体的画面在网上疯传,也正在恶化人们对美国的看法。“即使你根本不在乎软实力,也应该感到担忧,一个邻国与你时常互动的数百万民众,正对你产生越来越深的怨恨,”格拉说。
03
再见,欧洲
这种转变在欧洲最为持久且后果深远,曾在两次灾难性的世界大战后维持和平的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正面临瓦解的风险。欧洲领导人试图安抚特朗普;他们忍受了美国关税上调,而没有对美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他们发去了谄媚的恭维信函,并同意大幅增加国防开支,以便美国可以专注于其他地方(如中国)的威胁。
联邦移民探员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拘捕一人。在拉丁美洲大部分地区和其他地方,居民与蒙面ICE官员发生冲突的画面在网上疯
这似乎无济于事。在过去一年里,特朗普政府一再推动一项被欧洲各国政府视为莫斯科胜利的乌克兰战争解决方案,使欧洲大陆暴露在一个掠夺成性的普京面前。美国现在经常把北约说成是欧洲人的俱乐部,而不是自己的创造物。即使特朗普目前有所退让,但他威胁北约成员国丹麦要夺取格陵兰岛,这标志着一个无法回头的时刻:关于美国会在欧洲伙伴受袭时出手相助的信任,已经烟消云散。普京想必已洞若观火。
本周,《经济学人》的封面刊登了一幅赤裸上身的特朗普骑在北极熊背上的图片,这显然是在影射普京骑马秀肌肉以及对边界的漠视。在“唐纳德,够了!”的标题下,德国《明镜周刊》的封面展示了身着北欧武士装束、挥舞长剑的欧洲领导人。合成图下方写着:“欧洲如何对抗特朗普的帝国主义。”
每年7月4日,丹麦裔美国人友好团体Rebild National Park Society都会举办美国本土以外规模最大的庆典之一,聚集多达6万名宾客,在丹麦北部起伏的丘陵间享用腌鲱鱼和音乐。该活动历年的演讲嘉宾包括华特·迪士尼、沃尔特·克朗凯特和里根。
本月早些时候,附近的奥尔堡市表示,除非组织者撤销对包括大使在内的美国军方和文职官员的邀请,否则将取消对今年聚会的关键资金支持。“看到一段延续百余年的关系突然经受这样的考验,令人痛心,”该团体主席约尔根·贝克·马德森说。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从小就钦佩美国,”丹麦前首相、后来于2009年至2014年担任北约秘书长的安诺斯·福格·拉斯穆森说。
拉斯穆森体现了丹麦和美国在21世纪头十年培养的密切关系。他将丹麦军队部署到阿富汗最危险的地区,并加入了美国的伊拉克战争,即使法国和德国等国拒绝参战。他的儿子已成为美国公民。
拉斯穆森表示:“我认为,美国及其全球影响力正在自毁长城——事实上即特朗普的所作所为——正在助长欧洲内部寻求美国替代方案的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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