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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1月9日

全文 3190字，阅读约需要 6分钟

那天夜里，青龙铺江面只亮着一盏微光。

大明最孤独的胜利者，用八个字对抗整个时代。

读完你会明白，“此心光明”不是晚年自勉，而是他的绝地反击。

文｜潇湘倦客

1529年1月9日（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冬。

江西，南安府，青龙铺（今天江西大余县境内）。

江边停泊着一艘官船，船舱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某种将死之人特有的腐朽气息。

57岁的两广总督兼巡抚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先生，又号乐山居士）躺在榻上。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平定宁王之乱、威风八面的大明军神，甚至也不像一位受人敬仰的心学宗师。他只是一个被肺病和痢疾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

就在几天前，他做了一个在当时朝廷看来极其“大逆不道”的决定：未经皇帝批准，擅离职守，从广西前线卸甲归田。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回浙江余姚老家的路上，而不是那个湿热瘴疠的异乡。

这种做法非常致命，因为在遥远的京师，紫禁城里那位年轻而敏感的嘉靖皇帝，正阴沉着脸，等着抓这个“圣人”的把柄。

这是一场生命与时间的赛跑，也是良知与皇权的最后一次对峙。

🔺《王阳明》陆剑民(饰王阳明)，该剧于2012年在韩国首播

最后的征程

就在王阳明去世的半年前。

当时的广西思恩、田州等地爆发民变，朝廷派大军去去剿灭，结果损兵折将。朝中那些平日里对他口诛笔伐的官员们，突然集体想起了这位被遗弃多年的功臣。

而那时候，王阳明的身体已经病体沉重。他在绍兴讲学，就已咳血不止。

当接到诏书时，他知道这是个坑。去，身体撑不住；不去，就是抗旨，就是对朝廷不忠。更何况，朝中权臣桂萼、张丛等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恨不得他死在战场上。

但他还是去了，带着那副病躯，拖着一口棺材，去了广西。

到了广西，他没有像朝廷期待的那样“大杀四方”，而是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不下去的事——招抚。

他只用了几个月，凭着那套神鬼莫测的“心战”之法，甚至没有大规模动用刀兵，就平定了困扰大明数十年的匪患。

🔺 《王阳明》纪录片，共5集，2021年3月22日上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句名言，就是他在这个时期最深刻的感悟。

但这恰恰是悲剧的根源。

在嘉靖皇帝和朝中大佬看来，王阳明既然能这么快平乱，是不是在养寇自重？是不是在跟贼匪勾结？

更可怕的是，王阳明在广西推行的教化，讲的是“致良知”，讲的是“满街都是圣人”。

这在年轻气盛、掌控欲极强的嘉靖看来，这简直是思想上的“谋反”比匪患还严重。皇权需要的是听话的奴才和刻板的程朱理学，不需要一个告诉百姓“你们内心本就拥有真理”的启蒙者。

胜利的消息传回京城，没有赏赐，只有猜忌。

王阳明太懂这个朝廷了，他在给皇帝的奏疏里，几乎是哀求着写道：“臣病情危重，恐怕等不到陛下的批复就要死在路上了，请允许我先走一步。”

未经批复，擅自离岗。在大明律例里，这是重罪。

但他不在乎了。他一生都在讲“知行合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知”告诉他必须回家，他的“行”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归途。

🔺《阳明传》 共40集电视剧，该剧2021年10月在浙江余姚王阳明故居启动拍摄，暂未上映

最后的归途

归家的船在青龙铺停了下来。

王阳明知道，自己走不动了。

这位为大明朝续命百年的功臣，此刻身边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弟子和漫长的黑夜。

他这一生，其实一直是在孤军奋战。

37岁那年，因为仗义执言救戴铣，被宦官刘瑾廷杖四十，打得血肉模糊，扔到贵州龙场那个瘴气之地当驿丞。

在龙场，他躺在石棺里，参透了生死的界限，悟出了“心即理”。那是他精神上的第一次飞升，也是他与正统程朱理学的彻底决裂。

程朱理学告诉读书人：道理在书本里，在君父的教诲里，我们要去“格”外面的物。

王阳明却在龙场的大雨夜里狂笑：错了！道理就在你心里，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这不仅仅是哲学分歧，这是政治宣言。

如果真理在每个人心里，那皇帝还是唯一的真理解释者吗？如果良知是最高的准则，那僵化的官僚制度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以，王阳明必须被排挤。

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他用一群乌合之众，几道假命令，三十五天就活捉了准备了数年的宁王。

当时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正带着一帮幸臣南下“亲征”，想过把将军瘾。王阳明却偏偏匆忙的把叛乱平了，让贪玩的皇帝空欢喜一场。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阉宦们暗示王阳明把宁王放了，让皇帝再抓一次。

王阳明在鄱阳湖畔，面对这种无理取闹的皇权，痛苦得几乎要拔剑自刎。最后，他为了避免百姓再遭兵火，忍辱负重，把功劳全让给了太监张永，甚至要在奏折里改写历史。

他救了大明，大明却抛弃了他。

此刻，躺在青龙铺的病榻上，回首往事，那些金戈铁马、那些朝堂倾轧，都变得模糊了。

弟子周积匆匆走进船舱。看着老师枯槁的面容，这个平日里沉稳的中年人泪流满面。

王阳明睁开眼，眼神竟然出奇的清亮。

其实，关于死亡，他在龙场悟道时就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对常人而言，死亡是恐惧的终点；对王阳明而言，死亡不过是良知回归太虚的最后一关。

最后的遗言

历史在这里定格。

周积凑到耳边，颤声问道：“先生有何遗言？”

这是世俗的问法。人们总期待大人物在死前会交代什么家国大事，或者对子孙的安排，哪怕是对皇帝的怨恨。

但王阳明不是凡人。

他费力地微笑着，轻轻吐出了那八个字：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说完，闭目而逝。

没有抱怨，没有遗憾，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身后名誉的担忧。

这句话，太重了。

它不仅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更是对那个黑暗时代的最后嘲讽。

当时的朝堂之上，嘉靖皇帝正在处心积虑的搞“大礼议”，就为了给他亲爹争取个虚名，把大臣们当众廷杖打死十几个；而首辅张丛正也在忙着铲除异己，把朝堂变成一言堂；官僚们则都在忙着站队、贪污、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他们的心，是黑的，是暗的，是充满了算计和恐惧的。

而王阳明，这个被流放过、被追杀过、被羞辱过、被猜忌过的老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此心光明”

仿佛在向世间宣言：你们可以剥夺我的爵位，可以查封我的书院，可以把我的学说打成“伪学”，但你们无法熄灭我心里的光。

这是一种何等高贵的傲慢，又是一种何等彻底的自由。

虽死犹生

王阳明死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嘉靖皇帝听闻王阳明擅自离岗并死在途中，勃然大怒（或者说是终于找到了借口）。

朝廷下旨：停发恤典，撤销封爵。甚至还要把他的门生斥为异端，禁止传播“心学”，王阳明遭受了彻底的清算。

但是，历史总是充满了幽默感。

嘉靖皇帝以为他可以抹杀王阳明的一切，然而他错了。

王阳明死后，他的弟子们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蒲公英一样，把“心学”的种子撒向了全国。泰州学派、江右学派……讲学之风席卷大明。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皆知“致良知”。

几十年后，即便朝廷再怎么打压，也不得不承认王阳明的地位。隆庆元年（1567年），王阳明被平反，追赠新建侯，谥号“文成”。

“文成”（谥法意识“经纬天地曰文，安民立政曰成”）这是文官死后的最高荣誉，仅次于“文正”。

为什么王阳明的心学会被传承？

因为他给中国人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结构。

在王阳明之前，人们要么做顺民，要么做暴民。要么跪拜在孔孟的牌位下瑟瑟发抖，要么在乱世中由于绝望而疯狂。

但王阳明告诉众生：人，是可以独立站立的。

不需要依赖外在的权威，不需要死记硬背圣贤的教条。只要你向内探求，只要你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能听从内心良知的召唤，你就是圣人。

这种思想的穿透力，比权力本身强上一万倍。

余音：

五百年后的今天，王阳明心学重新回归到大众的视野，然而似乎变了些味道。甚至，应该警惕这种回归。

现在书店里摆满了《王阳明心学成功术》《读懂王阳明，人生不迷茫》之类的“鸡汤心学”，似乎把他变成了一个油腻的职场导师或成功学教父。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王阳明心学不是用来教你升官发财的。他自己在官场上混得都不好，晚年更是凄凉，又如何能教你升官发财呢？

他真正的价值，在于他在那个极度压抑、皇权极度膨胀的年代，保留了个体精神的尊严。

1529年1月9日，那艘停在青龙铺的孤舟，其实一直没有靠岸。

它载着那个孤独的老人，穿过了嘉靖朝的迷雾，穿过了晚明的动荡，穿过了五百年的时光，缓缓驶入我们的视野。

在这个充满了焦虑、算法、以及各种“外在标准”裹挟的现代社会，我们依然能听到船舱里传来的那声微弱却坚定的低语：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当你在这个复杂的世道里感到迷茫、委屈，甚至想要同流合污的时候，不妨摸一摸自己的胸口。

参考资料：

《明史·王守仁传》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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