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上观新闻
《现代资本主义:全欧经济生活自始至今历史系统的论述(第一卷)》(以下简称《现代资本主义》)由德国知名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维尔纳·桑巴特所著。该书初版于1902年,堪称继马克思《资本论》之后,研究资本主义的又一伟大作品,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近日,该书新译本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为当下学界与读者提供了重新审视资本主义发展脉络的珍贵视角。媒体人陈保平与该书译者晏小宝围绕在当下重读《现代资本主义》的意义展开讨论,探究这部跨越时代的经典,如何为我们理解当代经济与社会现象带来新的启示与思考。
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今天仍然有现实意义
陈保平:您新译的《现代资本主义》一书,最近在经济学圈引起不少讨论,但其实本书写于1902年,比我们熟知的韦伯所著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时间还要早。为什么这本书今天仍会重新引起关注?
晏小宝:经典犹如陈酿,细品方解其味。维尔纳·桑巴特可以说是20世纪上半叶德国最有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之一,他的一生经历了德国历史上的大起大落:德意志第二帝国、魏玛共和国和第三帝国。
桑巴特的一生伴随着德国的快速崛起,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的迅猛发展,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最终形成,社会主义、社会民主主义运动的蓬勃兴起,德意志军国主义的强势抬头,一战的失败以及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的魔障降临。这样一个跌宕起伏的时代在桑巴特的学术研究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对这些重大问题的探索也在历史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桑巴特是第一位将资本主义作为专有名词推广于世的学者,《现代资本主义》则是他的集大成之作。此书当年出世即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百年后回头再看,这样的激辩今天仍然有其现实意义,应该说此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与其他论述资本主义的著作相比,此书独辟蹊径,别人讲资本主义起源,动辄是“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仿佛科技进步自然就会带来资本主义,但桑巴特问的是:为什么偏偏在欧洲?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期?
他的一个回答特别通俗——因为欧洲人把“赚钱”玩成了永无止境的游戏。其他文明也有商业,但欧洲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形成了一套让财富自我增值的“操作系统”。
桑巴特列举了欧洲的两个特点:第一, 政治分裂逼出创新。欧洲从来没有真正统一,国王、教会、城邦互相斗争,商人夹在中间,反而钻出了自由空间。在欧洲,荷兰商人敢为了生意和西班牙国王开战。第二,贵族催生产业链。巴黎贵妇人买一条蕾丝裙的钱够农民吃十年,听上去奢靡荒诞,桑巴特却从中发现,正是这种奢侈需求倒逼出精细化分工——里昂的丝绸工坊因为订单太多,不得不发明分色印染技术。后来这些技术被进一步用在棉布的生产上,结果让普通人也买得起新衣服。更讽刺的是西班牙抢来的白银全挥霍在奢侈品上,结果钱都流到荷兰、英国的商人口袋里——这些商人转头就用这些钱投资造船厂,活脱脱的“土豪养活实干家”。更为精彩的是,桑巴特总结的一条洞见是战争借条变股票:欧洲各国整天打仗钱不够用,逼着商人搞出“借钱给国家”的金融玩法;荷兰人甚至将借条做成可以买卖的票据,阿姆斯特丹交易所1602年就出现了“国债期货”。这在我之前翻译的《战争与资本主义》一书中已有详细描述。
重温桑巴特
是给当代资本主义“验DNA”
陈保平:从书中看,桑巴特早年深受马克思影响,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而他后来又与马克思有哪些关键分歧?
晏小宝:桑巴特前期深受马克思的影响,他撰写了大量有关马克思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文章,“对于马克思体系的轮廓,做了大体上成功的描述”(恩格斯语)。
马克思对他的影响大致可以归结为三点:第一,资本主义研究必须基于历史。马克思说,经济制度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而是历史演变的结果。这一点桑巴特全盘接受,所以《现代资本主义》一开头就从中世纪的行会崩溃讲起,而不是直接跳到工厂机器。第二, 阶级分析的重要性。早期的桑巴特特别爱用“资产阶级VS.无产阶级”这个框架,比如他研究19世纪德国工人运动时,基本就是沿着马克思的路径。第三,资本有自我扩张的冲动。马克思说资本家就像“吸血鬼”,必须不断吸血(剩余价值)才能活。桑巴特早期也持类似观点,认为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利润驱动的无限积累。
他们的分歧主要在于,马克思认为剥削工人是资本主义的根本动力,但桑巴特后来研究认为,真正的驱动力是那些“疯狂的冒险家”——也就是企业家,比如威尼斯商人、荷兰造船主这些人,他们不光在谋取剩余价值,更在创造新市场。
陈保平:同样是分析资本主义,韦伯和桑巴特的核心差异在哪里?为什么近年来学术界对桑巴特的研究又出现回潮?
晏小宝: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德国,凭借着经济发展为主要着力点,在短短的三十几年时间里走完了英法等国一百多年走过的路。韦伯和桑巴特在学术上的密切互动与争论在彼时产生了十分广泛的影响。两人对资本主义起源与精神的剖析就像“两把手术刀”——韦伯的刀法像精神分析,桑巴特的刀法则像X光透视,可以归纳为“理性清教徒VS.企业家+市民精神”。他们的关键差异是韦伯认为资本主义是“理性克制”的产物,桑巴特认为它是“欲望+冒险”的狂欢。
20世纪末21世纪初,桑巴特的理论被重新挖掘,原因何在?我的不成熟的看法是,历史似曾相识,有人触景生情,想起了一战前后那场关于资本主义精神的大讨论。
陈保平:是不是可以说他俩其实是“互补关系”?韦伯解释了资本主义的“操作系统”:理性化、官僚制、法治;桑巴特则揭示了它的“原始动力”:欲望、冒险、金融游戏。
晏小宝:没错。今天重温桑巴特,其实是在给当代资本主义“验DNA”。
如今,韦伯的理论开始“不够用”,而桑巴特的分析反而生效。现在学界有人说是“桑巴特复兴”,对此我眼下还不敢得出这一结论。
陈保平:桑巴特也讲理性,但他更看重从具体调查出发的理性。比如,不同于韦伯的观点,即新教伦理塑造了资本主义精神,桑巴特强调犹太商人在塑造现代资本主义过程中的作用。
晏小宝:这是桑巴特最激起人们诟病的观点,多数学者不能认同。他在《现代资本主义》第一卷,其后又于1911年以单行本出版的《犹太人与现代资本主义》中列举大量事例证明:资本主义精神存在的并非新教观念,而更多的是犹太因素。
韦伯的理性是“生产理性”(清教徒的纺织厂),桑巴特的理性是“交易理性”(犹太人的汇票和证券)。韦伯的“生产理性”难以解释比特币、量化交易,但桑巴特的“犹太金融理性”简直就是预言——现代经济早已从“造东西”变成“玩数字游戏”。2008年次贷危机的衍生品,本质就是犹太商人中世纪“风险对冲”的超级升级版。
桑巴特的最大遗产
是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矛盾
陈保平:若把市场经济作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经济发展规律来看,桑巴特的论述对我们有哪些可借鉴的?
晏小宝:这个问题值得探讨。倘若将市场经济看作社会演化的自然法则,而非某个文化的特产,桑巴特的见解反而更显生气。比如,他强调消费和奢侈品带来产业升级。
桑巴特提出“金融工具是加速器”。他认为:市场经济的高阶形态一定是金融化。
其实在德国,即使在纳粹横行期间,知识精英也并未放弃对国家未来的思考,一种新的经济理论暗中酝酿,并形成新的学派,即“秩序自由主义”。因其中的主要代表人物当时都在德国西南部的弗赖堡大学任教,人们习惯称其为“弗赖堡学派”。该学派的初衷是在古典自由主义与中央统治经济之间开辟第三条道路。鉴于自由放任的市场必然导致资本的无度与贪欲,希望“建立一个原则上自由的、同时又负有社会义务的社会与经济制度”,主张“国家必须在资本家面前保护资本主义”。二战结束后,弗赖堡学派的学术主张成为当时联邦德国社会市场经济制度的理论基础,而正是这样的市场经济制度确保了战后德国经济的恢复与发展。
陈保平:100多年过去了,桑巴特对资本主义的剖析与认识准确吗?有什么现实意义?
晏小宝:桑巴特在《现代资本主义》(1902年)和《奢侈与资本主义》(1913年)中提出,资本主义的繁荣依赖两种矛盾的冲动:一是“经济人”理性(精于计算、积累),二是“掠夺者精神”(冒险、奢侈消费),而危机正源于两者的失衡。他有三大预言:金融化危机,当资本脱离实业,沉迷投机(如股票、衍生品),系统将崩溃;消费主义陷阱,奢侈消费刺激生产,但也导致道德堕落和资源枯竭(如“炫耀性消费”);官僚化窒息,大企业过度理性化后,会扼杀创新活力。这些都已经过现实的检验。但他低估了技术革命的救赎作用,并未预见科技创新能克服资本主义危机;新技术通过产品迭代(而非单纯奢侈化)保持经济增长。桑巴特的时代没有数字资本主义,但新技术并不能消除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
桑巴特留给今天的药方:一是对企业的警示,拒绝“伪理性”,平衡创新与贪婪,警惕“奢侈型浪费”;二是对政策的启示,遏制金融空转;三是重置消费文化,消费者的觉醒在于识别“需求制造机”。
在我看来,桑巴特的最大遗产并非在于其预言的准确与否,而是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矛盾:资本主义既要靠“逐利”前行,又会因“逐利”而跌入低谷。20世纪上半叶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眼下我们正在经受这种磨难,将来也会如此,这样的历史不会终结。
陈保平:虽然科技在加速发展,人类至今仍在曲折困难中前行?
晏小宝:是的。世界动荡不安,再次面临大变局的今天,桑巴特揭示的资本主义内在矛盾仍然存在。对人类的未来,既要有信心,也要有忧患意识。这也是我们重读经典、重温历史的意义所在。
《现代资本主义:全欧经济生活自始至今历史系统的论述(第一卷)》
[德]维尔纳·桑巴特 著
李季 晏小宝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原标题:《一份跨越时空的经济洞察:对人类的未来,既要有信心,也要有忧患意识》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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