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二年(1832年),58岁的梁章钜在江苏巡抚任上“引疾解组”,回乡休养。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67岁的梁章钜在两江总督任上复因“旧患眩晕之疾复作”,“接见僚属之顷,忽扑地,几不起”,请辞。“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老,有疾便辞。”梁章钜居住在福州黄巷之时,就曾将此十六字镌一小印随身携带。浙江学者许惇书评价其“勇于任事,而恬于居官”。
梁章钜(1775—1849年),字茝林,嘉庆七年(1802年)进士,历任江苏巡抚、两江总督等要职,最终在鸦片战争的动荡中退居林下。1841年,力主禁烟的林则徐被贬伊犁,一批主战派官员相继被清洗罢黜。英军接连攻占浙江定海、镇海、宁波等地,钱塘江一带戒严,土寇乘机掠夺,行旅断绝。“回首双塔三山,如同天上”,梁章钜选择寓居福建浦城,将生平见闻、宦海深思、治学心得熔于一炉,开始了随笔集《归田琐记》的写作。
梁章钜认为,古人著述要“足资考据,备劝惩,砭俗情,助谈剧”以达到“虽历千百年而莫之或废”之功。《归田琐记》沿袭唐宋笔记小说注重记录琐闻轶事,兼具史料与文学性的传统。全书计8卷,录笔记110条,并益以日记、诗词数十章,1844年成书后寄由许惇书校对刊印。
卷一记录归田心境与退隐宦途经历,兼记园林、草木虫鱼及医学验方。卷二涵盖书札往来、家传记述、寿序钱法等生活琐事,以及福州增设通商口岸的争议。卷三考辨历史典故、碑帖书板源流,探讨闽地风俗与制度变迁,如铜器规范与铸钱之法。卷四详述清代科第制度、官场权臣浮沉,兼论帝王驭臣之术与时局权衡。卷五专录清初至中叶权臣显宦轶事,反思历史教训与政治生态。卷六追怀师友交游,评析诗文楹联艺术,附纪晓岚饮食癖好等文人生活趣味。卷七杂谈小说起源、酒食趣闻、养生秘方,兼记市井百态与民间技艺。卷八辑录晚年归田日记、诗作及亲友和章,回望生平宦迹与家族传承。
全书内容丰富,如一幅晚清社会的“清明上河图”,细节处见真章。
书中多有政治史的微观注脚。从卷一《归舟》《七十致仕》的退隐心迹,到卷五《鳌拜》《年羹尧》《和珅》等权臣的兴衰,梁章钜以亲历、亲闻者视角勾勒官场生态,暗隐“居功自矜者必祸”的告诫。卷二《致刘次白抚部鸿翱书》,是梁章钜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秋天写给老部下福建巡抚刘鸿翱的私人信件,呈现鸦片战争后英军强开福州通商口岸的交涉,可见清廷“城下之盟”的屈辱细节。卷七《清客》戏谈清代京城清客(依附权贵的文人)需兼具才品方能立足,十字令“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子围棋,六出昆曲,七字歪诗,八张马吊(清代纸牌游戏),九品头衔,十分和气”,活画清客生存状态。
文史杂考以及文人交游的性情书写也是梁章钜的关注点。卷三《闽蛮互称》考辨“闽”“蛮”字源,驳斥闽人“蛇种”之说。卷四《福建鼎甲》统计明清闽籍状元、榜眼、探花名录,兼论“科名妨福”现象,是科举史的区域研究样本。卷七《三国演义》探讨聚焦于关羽形象的形成过程,通过谶纬传说与史实证伪的结合,分析文学创作如何糅合民间想象与历史碎片,反映清代文人对演义小说的考据兴趣与批判性思考;《灯谜》篇通过先秦廋辞与东汉离合体诗对灯谜进行溯源考据、罗列清代灯谜十八格以及经典实例,展现清代灯谜雅俗交融的特点。卷六记朱文正公(朱珪)“每饭惟猪肉一盘,熬茶一壶”,清廉自守;记郑苏年师(郑光策)拒和珅“屈膝收卷”,长揖而退;述纪晓岚“不谷食,面或偶尔食之,米则未曾上口”的奇癖,兼及“纪大锅”烟枪轶事,都丰满了正史中严肃的学者形象。
生活智慧的生动记录与社会史的民生关怀也时见于文。卷一载辛弃疾以东方壁土炒薏苡仁治疝气、山西太原守药景锡以厚朴煎水洗眼复明、扬州叶筠潭以十大功劳等八味中药配药酒治积受潮湿四肢麻痹、钱夫人以臭虫粉疗喉鹅等多个疗效神奇的验方。卷七《小炒肉》记年羹尧姬妾厨艺,强调食材“必取肥猪最精处”,戏谑中见饮食文化。卷八《百岁酒》详录周公百岁酒的配方及疗效,既存古方,亦见养生观念;《附停葬说》痛斥“停葬逾礼”之风,引律例与道经呼吁及时安葬;《锢婢说》直指婢女“幼而卖身,禁锢终身”的惨状,彰显“择配免锢”的人文意识。
《归田琐记》体裁承袭唐宋笔记传统,兼具广博与考据。其对楹联、诗话的论及,也影响了后世文学批评,如卷六《楹联剩话》补《楹联丛话》之未备,至今为联学研究者所重。
既恪守儒家经世理想,又在动荡中寻求文化自保;既记录时代碎片,亦在琐屑中守护文化血脉。《归田琐记》并非单纯的文人闲笔,也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精神延续。它没有通史的宏大叙事,却以碎片拼贴出时代的肌理;没有义理的高头讲章,却在闲适中暗藏针砭。梁章钜以“归田”之名,行“记史”之实,让每个细节都成为照见时代的棱镜。
1849年,75岁的梁章钜逝世于温州,身后留下70多部作品。《归田琐记》卷六记载梁章钜七十大寿时,福州王叔兰以联寄祝云:“二十举乡,三十登第,四十还朝,五十出守,六十开府,七十归田,须知此后逍遥,一代福人多暇日;简如格言,详如随笔,博如旁证,精如选学,巧如联话,富如诗集,略数平生著述,千秋大业擅名山。”形象概述其仕途生涯与学术成就。当我们合上书页,眼前浮现的,不仅是一位七旬老人的奋笔疾书,更是一个时代在他笔下的侧影——斑驳,却真实;琐碎,却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