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老先生回忆录,三种情绪间或有之:一是感慨当年学问的扎实;二是为学术壮年无所事事的空白遗憾;三是对人家那段艰难岁月无端猜疑,很不健康。
当然,持平常心:有老人,从其人生历练中提取价值分享给后人,足够我们学习的了。刘家和先生讲到荀子的“蔽”与“解蔽”,其实何止是知识,也是对世界和他人的态度。
对于新知识,人们有两种不同的态度。第一种,认为自己有知,并将已有的知识视为绝对知识,这样的话,新的知识进不来,知识就停滞不前。这就是荀子所说的“蔽”,已有的知识反而成为获得新知识的障碍。第二种,认为自己有自我意识,尊重自我。这种自敬,不是妄自为大,而是史家的人格。同时也认为自己无知,愿意排空自我。排空不是说放手不干了,而是采取开放的态度,对待新知识。排空自己,新知识就容易进来。用荀子的话说,就是“解蔽”。从主观上愿意排空自我的意义上说,有知必须始于无知。知识既要从有知开始,也要从无知开始。
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授权,我们摘选了“谈江南大学”一章分享给读者。
在江南大学的两年(1947—1949),对我的人生来说,其重要性就像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过去学的一点东西,在江南大学不觉怒放。新学到的东西,为后来的研究打下了基础。没有在江南大学学习的经历,就没有我后来的知识结构,包括文字学、文学、历史、逻辑学、哲学、数学、经济学、政治学。
第一年在荣巷附近,荣家私人住宅在荣巷。第二年在后湾山,位于梅园与小箕山之间。后湾山有两个立柱,柱子之间是吴稚晖写的“江南大学”四个字。梅园是荣家的私产,但开放为一个公园,种满了梅花。梅园的最高处名叫“念劬阁”,出自《诗经》“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一部分教员住在一个小山坡上,附近有个阁,叫“诵豳堂”,字是李瑞清写的。李瑞清是江西人,清朝的进士,曾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这个学堂就是中央大学和南京大学的前身。辛亥革命以后,他效忠清政府,不剪辫子,去官印,号“清道人”,在上海卖字为生。
江南大学的创办者荣德生先生是无锡人,荣毅仁的父亲。开学时上台讲话,口音很重,北方学生根本听不懂。江南大学处于南京和上海之间,荣家花大钱从南京、上海聘请名教授。唐君毅先生和牟宗三先生原先都是中央大学的,钱穆先生是从云南大学过来的。江南大学文学院有四个系:史地、中文、外文、经济。哲学没有设系,是文科的必修课。除唐君毅先生教哲学外,好像没有其他老师教哲学。唐先生还担任教务长。
我是和学长李赐一起去江南大学的,我们徒步走到渡口坐船去鼋头渚。在路上遇到一辆黄包车,唐君毅先生坐在里面。唐先生与李赐都是四川人,相互认识,唐先生与李赐打招呼。君毅先生虽然已经付了黄包车的全程费用,但下车与我们一起徒步去渡口。李赐把我介绍给君毅先生,告诉他我是江南大学的新同学。我们三人一起上了一条小船,君毅先生付的费。到了鼋头渚下船后,先生请我们吃饭,点了活鱼,并给我夹菜。我不好意思说我不吃荤,只好硬着头皮吃。后来我才告诉他我吃素,他说我当时应该告诉他,并做自我检讨。
有些教员住在荣家的宅子里,包括钱穆先生、唐君毅先生和牟宗三先生。钱先生住二楼,我去过钱先生家很多次。不知道荣德生先生就住一楼。唐先生也住一楼。
我对中国文化有深厚的感情,但也充分认识到传统的不足,所以我尽量地掌握西方的知识。我小时候读书,读古文,不分经、史、子、集,到了江南大学,我认识到,历史学是无所不包的,所以选择了历史专业。学术上我是第一次睁开眼睛,对知识的饥渴非常强烈,到了疯狂的程度,大量地修课。那时每门课的参考书不多,我主要是听课,凭借记忆力好,学了很多知识。
每学期上七八门课,还旁听了一些课,主要是因为求知欲望。江南大学最近联系我,说我当时上课的成绩记录仍然保留着,这很难得。我那时选修了商周史、秦汉史、中国通史、世界通史、中国近代史、世界近代史、西方的哲学概论、政治学、经济学、逻辑学、中国文学史、文字学、数学,等等。但成绩不好,最低60多分,最高80多分,大多数是70多分,数学74分,英文65分,商周史87分。微积分课使用的是英文课本。这些课的老师,我都记得很清楚,用的什么课本,也记得。我除历史专业之外,对其他很多学科、领域都有浓厚的兴趣,想读的书太多而又没有时间读。
讲政治学的是钱清廉先生,他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大学丛书”的编委,是位名家。他任国民政府立法院的“立委”,在江南大学教了一段时间就走了。他用的教材是外国通用的《政治科学与政府》(Political Science and Government),我知道了西方宪政大概的历史,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不同制度,这些对于了解外国历史是非常重要的。
教经济学的老师是胡大猷,他用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这本书在美国出了四十多版。当时有中译本,但胡先生在黑板上写的大纲是英文的。他用中文讲课,但涉及经济学名词时,他就用英文。我上这门课,明白了经济学的一些原理,比如生产三要素、股票市场、股息、银行利息、边际效应、通货膨胀等,这对了解西方很有用。股票市场一定要透明,上市公司的经营状况要公布,人们才得以公平交易、机会均等。技术要保密,但经营要透明。西方政治的民主性移植到经济领域。在这基础之上,我读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这些经济学知识为后来我学习马克思主义作了一定的铺垫。学习西方历史,只注意古代而不了解近代,就通不下来。
教我们近代史的郭廷以(郭量宇)先生,写过《太平天国史事日志》。他是当时国民政府教育部在南京的一个司长,后来去了台湾。他给我们上课时,穿的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是,他不善于讲课,总是磕磕巴巴的。他讲英国使臣马戛尔尼访问乾隆皇帝,应该是很生动的故事,但他讲得不精彩。钱穆先生是文学院院长,有一次,他询问我学生对老师的评价,我将同学们对郭先生的看法告诉了钱先生。钱先生听后用无锡话回答:“是专家,是专家。”后来我去唐君毅先生家吃午饭,我将钱先生对郭先生的评论告诉唐先生兄妹,他们听后大笑。我一脸茫然,不知为什么。唐至中先生心直口快,用四川话对我说:“刘家和,你连这个意思都不懂?你想想,是专家,不是什么嘛?”我这才明白,专家不是大家。钱先生没有否定郭先生,专家毕竟不是贬义词,但钱先生做了规定,专家当然比不上大家。唐先生是学哲学的,熟悉斯宾诺莎“规定即否定”的哲理,所以大笑。
教我们先秦史的束世澄先生,讲三代时期的农业,谈到“火田”,认为其指火烧农田的秆。我提问,“火田”是否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田”也可以作“田猎”讲。他并不反驳我,老一辈的学者对学生的无知是很大度的。
我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唐至中先生后来的丈夫(当时他们还没有结婚)教过我们国文,他讲过《易经》的“筮法”,我想,孔子说“不占而已矣”,我就没有认真学,后来就忘掉了。唐至中先生教国文课,给我们讲过几篇文章,有《尚书·秦誓》《史记·淮阴侯列传》《礼记·乐记》,讲得非常生动。她经常从哲学上的正反两方面来分析,比如,礼和乐是相互需要的,同时也是相互对立的。她让我们写一篇有关《淮阴侯列传》的分析,我得出政治太黑暗时,只有流氓才能成功的结论,她给我很高的评价。她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理想的国家》,我认为,美国是政治平等,苏联是经济平等,这二者如果能结合在一起,就是理想的国家。结尾时,我说,理想就是理想,理想不是现实,一旦理想成为现实,这个理想一定不是理想,而是现实了,理想还在前面,人类永远在追求理想。至中先生很喜欢,她让君毅先生看,兄妹二人认为我能够用概念来分析理想,有一定的哲学思考能力。
中文系主任李笠先生给我们讲陶渊明的《祭程氏妹文》,他让我们填写“白云()晨,长风悲节”括号中的字。有人填“清”,有人填“早”,我填“出”。李先生对我的评论的大意是,填动词是对的,但“出”表达的是一个小青年的心情,白云在早晨阳光的反映下的场景与陶渊明当时的心情不符合。正确答案是“白云掩晨”,云把晨光遮住了,这是作者心里在哭的场景。这对我的启发非常大,从此以后,我读诗词就学会注意作者的心情,还读了唐圭璋的《词话丛编》,这对我写诗词时炼字炼句很有帮助。
唐君毅先生讲两门课:“伦理学”和“哲学概论”。前者介绍中外伦理思想及其异同,后者介绍哲学的类型—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将各个哲学家的重要论述放在这些类型中介绍。我现在仍然记得他讲的一些内容。他说:严格地讲,如果本体论只讲“是”论,中国当然没有本体论;如果本体论包括了宇宙论,那中国当然有。这两门课学下来,我对哲学纵向的发展和横向的延伸有了比较清楚的了解。讲认识论:理性主义(古希腊哲学家、莱布尼兹、笛卡尔),经验主义(培根、洛克、贝克莱、休谟、美国的实用主义者等),批判主义(康德),可知论和不可知论。我开始听课时,跟不上,因为名词太多,概念不清。我努力排空自己,使头脑无杂念,能够集中精力听讲,即荀子讲的“虚一而静”。我全神贯注跟着老师走,稍有走神就跟不上了。我当时上大一,还算是个小孩,但听到后很感动,他上课讲的东西,我听一次感动一次。我上他的课,认真记笔记,因为很多东西还不懂,必须下课后消化。上钱穆先生的课,我不记笔记,因为不难懂,只要记在脑子里就行。
君毅先生教我哲学,他妹妹至中先生教我国文,所以我经常去他们家,也常被留下吃饭。唐先生兄妹每次都特地给我炒两个素菜,一个是韭菜炒豆芽,一青二白,很好吃,另一个不是豆腐就是鸡蛋。饭后,二人带着我和其他同学一起出去散步,周围的风景非常美。
最早听钱穆先生讲课时,发现他极力推崇周公,我当时不以为然,因为我没有好好读过《尚书》。后来认真读《尚书》,尤其是《周书》,才体会到周公确实伟大。钱穆先生让我知道,研究古代史,必须从阅读清朝学者的著作开始。我年轻时读了些先秦诸子的书,向钱先生请教问题,先生反问我,《老子》和《庄子》的年代,谁在前?我回答,《老子》,因为《老子》中无庄周,《庄子》中有老聃。钱先生听了,鼻子差点气歪了,认为我这个十八九岁的小毛孩读书太少,让我去图书馆借他的《先秦诸子系年》,看完后再找他。我读完后又去见他,他问我有什么体会,我说,研究先秦诸子,离不开考证吗?他回答,当然离不开考证,而且必须要知道清人的成果。钱先生是第一位让我注重清人著作的人,第二位就是陈垣先生。其实他们两位所讲的,都在张之洞的《书目答问》里面。后来我治中国古代史,有点底子,与这两位老师的教导分不开。
我在江南大学读书真是非常幸运,唐君毅先生教我们哲学,告诉我们怎样“上楼”;牟先生教我们逻辑学,教我们怎样使用“梯子”。唐先生在课上说:学哲学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只是帮助思维;学哲学不能依靠经验来思考,只能用逻辑来思考。我上了唐先生的哲学课,又上牟先生的逻辑课,二者相得益彰。我对逻辑有兴趣,是因为对几何学有浓厚的兴趣。刚开始听牟先生讲逻辑,完全听不懂,上了几堂课以后,认真听,掌握概念,就开始明白了,因为逻辑与几何学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清楚地记得牟先生讲抽象的过程就是舍象的过程,他说:“一有抽象,便有舍象。”抽走的是共相,舍下的是殊象。前段时间,在网上查到了牟先生的这段论述,说明当时我留下的记忆是准确的。牟先生讲黑格尔的纯有与纯无的概念,符号逻辑也是从牟先生那里知道的,从此我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牟先生讲完阮大铖作诗的故事(“虾子鱼儿无一个,只扳月亮两三罾”),夫子自道,他自己小时候也很笨。看的报纸,都是竖排版,内容排不下就得转版,凡是转版的,他都找不到。他在书里说,只有笨人才能学逻辑,自作聪明的人不能学逻辑。牟先生的意思是,要善于思考,用逻辑去思考。唐君毅先生也是大智若愚,生活中的很多事都不知道,因为他的心思不在那里。
在江南大学,早饭我有意吃得很饱—五根油条,一碗粥,为的是中午不饿,能够集中精力听课。下午上牟先生的课,晚上重温、反刍。
那时,我经常看到唐君毅先生的房间里放着一本斯宾诺莎的书,它是打开的,扣着放的。他当时在写关于王夫之的文章,但斯宾诺莎的书一直扣着放在那。我注意到,读过的那部分越来越厚,这说明他经常在读,只是每次读几页而已。读哲学书,不能求多,太多的话消化不下,效果不好。
唐先生和牟先生是很好的朋友,终身的朋友。唐先生对政治兴趣不大,而牟先生身上儒家的传统很明显。他忠于国民政府,在中央大学讲课时,左派学生轰他,所以唐先生就把他请到江南大学。后来君毅先生去了香港,牟先生去了台湾。钱穆先生也去香港,临行时,我去送他,顺便将他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还给他。他走到楼梯口,忽然问我:“你看了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看。”钱先生说,“这书就送你了”,但是没有签字。后来我离开南京时,这本书丢了,不过,幸好没有老师的签字,否则太对不起老师了。我当时有一麻袋书,包括很多线装书,都放在一个同学家里,后来我在北京居住,那同学就把书处理掉了。那些书是我在无锡和南京地摊上买的。
我想,我的老师唐君毅先生如果还在的话,看到我在研究和教学方面做出点成绩,一定很高兴,至少他的妹妹至中先生看到了。我把《古代中国与世界》寄给她,她女儿写信告诉我,她妈妈一直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至中先生自己因为健康问题,没有继续做研究,但她看到他们兄妹教出来的学生能取得成绩很欣慰。
唐先生资助李赐上学,李赐帮唐先生抄写稿子,唐先生不但付给李赐报酬,而且每次都郑重地表示感谢。唐先生的为人给我树立了活生生的榜样。1948年3月15日,江南大学学生在听讲演,会场是临时的工厂,当时春雨绵绵,房子的一部分突然倒塌,讲演者马上就离开了,唐君毅先生留在那里,疏导学生离场,不顾个人安危,这是圣人啊!我当时在场,后来与我的同学谈及此事,他们都不记得了,而江南大学有档案记录。如果没有唐君毅先生对我的教育和为我树立的榜样,我不可能对学生这样地以礼相待,平等看待。唐先生使我真正体会儒学:敬,就是要敬所有的人;做仁人,就是把所有的人当人看。
我写《忆先师唐先生君毅》一文,结尾段用文言文,我感觉不用文言不能充分表达我的感情。我引孔子语“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对此,我说“先生以之”,但唐至中先生改为“先生有之”。其实,我写“以之”是有根据的。范仲淹的《严先生祠堂记》,盛赞光武与严先生的关系,说《易经》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一句,“先生以之”,即严先生做到了;而爻辞“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一句,“光武以之”,光武帝做到了。范仲淹评论:“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据说,严子陵是汉光武帝年轻时的好朋友,光武帝当皇帝后,请严子陵进宫叙旧,两个人同睡一张床。第二天,太史上报:“有客星犯帝座。”光武帝笑了,说:“昨天我与老朋友在一起睡觉,他的脚放在我肚子上了。”像《严先生祠堂记》这样的文章,能够改变人的气质。
在江南大学上一、二年级时,我常与同窗好友一起在太湖边上听一些曲子,比如《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托塞里小夜曲》《燕双飞》等。后来回忆当时的美景,写下“山上清风河畔月,同窗旧梦故人情”的诗句。七十年后,与我的学生重听这些旧歌,歌词仍然记得,记忆大致不差。
题图来自网络,无锡鼋头渚
(转自:小鸟与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