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华

　　近来，一向循规蹈矩的天气乱了套，气象台屡出洋相：昨天预报，明天天晴；“明天”（也就是今天）到了，却风雨交加。清晨走进健康中心时，下着微雨，等多半个小时过去，我用器械做拉伸运动时，望向五米开外的玻璃门，只见门外栏杆的横杠下，有一排圆点闪闪发光。天色晦暗，灰云擦着栏杆后面白千层树的顶端，却难掩这些顽皮的亮点。哦，是水珠，雨的结晶。

　　蓦地，我被感动，为了水珠的暗示。突然想起痖弦先生的《红玉米》：“宣统那年的风吹着，/吹着那串红玉米，/它就在屋檐下挂着，/挂着，好像整个北方，/整个北方的忧郁，都挂在那儿。”这是诗的开头。从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屋檐，即便看到，也没有“红玉米”，然而栏杆上挂着的水珠，整整齐齐，并非不可替代——它们的大小、形状，和玉米粒不也近似吗？

　　一如诗人盯着檐下那串红玉米，我凝视水珠，神驰于家乡的雨天。岭南多雨，路上冷不丁下一场，教你不得不躲进村口的门楼。撩起衣襟，揩揩头上、脸上的雨水，或许还能闻到新鲜的水汽。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那好，靠着青砖墙看风景吧。雨帘密匝匝的，远处的田垌朦胧一片。近处呢？水平方向的水珠一溜儿挂在门框下，娴静、均匀、玲珑；垂直方向的性急，一个劲儿往下滑；被窗沿蛛网逮住的几滴，长于忍耐，一点点膨胀，直到难以坚持，扑地落在花岗岩的石阶上。待潇潇雨歇，便成了水珠的天下，这里那里滴答，堪比另一种雨；前一种雨自由又随性，而这种雨有声律上的讲究，由檐下最大的几行水珠充当韵脚。

　　水珠晶亮，就像瞳仁。那些横的水珠一字排开，恰似在操场上排队的好奇心重的小孩，约齐了往玻璃门里看。自然界极少有直线，除了海平线和地平线，可玻璃门里都是直线：跑步机的屏幕、单车的支架、单杠、瑜伽垫……连运动的人，都排得笔直。

　　我坐在伸展器上，一边屈腿、蹬直，一边与水珠对视。这里的水珠可没有故乡那么多教人低回的意趣，毕竟，它需要“搭配”，比如雕花的回廊、深红的美人靠、翠竹、古琴、洞箫。倘若轩窗下挂着鸟笼，黄莺会配合的，趁水珠在栏杆上跌成碎玉的刹那鸣啭，那才是天衣无缝的音籁。

　　又想起《红玉米》，我此刻的思绪，和乡愁不搭界。痖弦先生的这首诗寄寓游子的万千感慨，其中有儿时逃学的下午，有因雪变得冰冷的私塾先生的戒尺，还有拴在桑树下的表姊的驴。他在路上看到迎灵的道士，听到唢呐；在岗子上滚铜铁环时，意外跑到了外婆家的荞麦田，望见红玉米挂在屋檐下，便哭起来……蓦然回首，离家多年，身在万里之外。

　　正想着，三位少女从侧门进入，忙着拍打浸湿的夹克，她们的眸子和身后的水珠一般闪亮。一位因游泳结识的新朋友从面前经过，我和他打招呼，他看了看门外的雨，停下来和我拉呱，回答我的问题：今天怎么打发？他说：“事情很多。儿子一家住在远郊，我要到他家送孙子孙女上舞蹈课，然后去买菜。晚餐做什么，着实是个难题。”我说：“多美妙的麻烦！如果你搞批发的话，我会买一些。”他得意地笑，随后对我说：“要迟到了，我得走啦，明天见。”他走进雨里，水珠目送着。

　　当我从侧门走出时，太阳出来了；往水珠的方向贴近，每颗水珠都映着花白的脑袋和满是皱纹的脸。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有言：“每天清晨有多少双眼睛睁开，有多少个人的意识苏醒过来。”前一句，应当包括人和栏杆上的那一排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