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朱葭苇

　　通讯员 过 昕 插画 张利昌

　　【撇出故事】

　　昨天，在嘉兴港乍浦港区，靠泊码头的巨轮一字排开，货物装卸一刻不停，远方锚地各国船舶首尾相接。在嘉兴港引航管理站内，电子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船舶定位信号。

　　记者见到余蔡坪时，他正在核对当天的潮汐图，准备执行引航任务。腰杆笔直、眼神明亮，这是他给记者的第一印象。

　　“这是救生衣、手套、雨衣，这是对讲机、望远镜……齐活儿了，出发！”掂了掂5公斤重的工作包，余蔡坪来到码头乘坐拖轮，向着5海里外的锚地驶去——一艘来自合恩岛的“EMERALD BAY”号散货船正在等待引航。

　　迎万船来仪，送舟行天下。引航员被誉为“水上国门形象第一人”，他们的职责之一就是代表国家行使主权——根据实时情况作出引航指令，保障外籍船舶安全进出港。此外，他们还为有引航需求的内贸船舶提供服务。

　　作为嘉兴港引航管理站的高级引航员，进入港口引航行业25年间，余蔡坪安全引航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船舶10000多艘次，引航里程近30万公里。

　　如愿！从远洋大副到“水上国门形象第一人”

　　“‘EMERALD BAY’，引水呼叫。”

　　“引水请讲，我是‘EMERALD BAY’。”

　　“你不要减车，全速进来。”

　　……

　　4月初的嘉兴港乍浦港区，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湿气，北斗导航信号在电子海图上织就绿色光网。余蔡坪站在拖轮的驾驶台前，手持高频电台调度，目光始终锁定在“EMERALD BAY”号的航迹线上……

　　1992年，余蔡坪毕业于浙江水产学院宁波分院海洋船舶驾驶专业，随后，他进入一家远洋公司，长年在海轮上周游世界。1996年，乍浦港获批国家一类口岸、对外国籍船舶开放的消息从卫星通信系统传来时，余蔡坪忽然想起航海前辈们常说的一句话：“看遍四海千帆，终要归港点灯。”

　　余蔡坪的家乡就在乍浦港对岸——宁波慈溪，“当时，我一直在想，如果可以去乍浦港工作也不错，那是靠近家的方向。”

　　机遇出现在2000年，时年29岁的余蔡坪脱下远洋大副的白色制服，踏着乍浦港区尚未硬化的煤灰路走进引航站，成为一名助理引航员。

　　嘉兴港（时称乍浦港）当年仅有几座散杂货码头，年吞吐量不足千万吨，集装箱业务几乎空白。

　　“有一次引航遇到恶劣天气，我在摇晃的舷梯上悬空了近10分钟，家里人非常担心，都劝我转行。”余蔡坪最终坚持下来了，他觉得既然来了，就决不能轻易放弃。

　　2002年8月，乍浦港更名为嘉兴港，与宁波—舟山、温州、台州并称为浙江四大主要港口，并扩大港区范围，东起浙江省与上海市接壤的平湖市金丝娘桥，西至海盐县长山闸，海岸线长74.1公里。

　　听到这个消息时，余蔡坪“喜忧参半”：喜人的是，嘉兴港终于拥有了与长三角经济实力相匹配的港口格局；担忧的是，74.1公里海岸线背后，嘉兴港将面对更艰巨的挑战和更大的压力。

　　8年的远洋经历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年轻港口的窘迫，要知道在当时，国际大港已进入“巨轮时代”。

　　2003年，嘉兴港集装箱吞吐量仅为8500标箱。要知道，这个数字甚至不足如今该港单日的集装箱装卸量。

　　但作为年轻人，心中总是充满着希望，如同年轻的嘉兴港一样，充满了无限的潜力和机遇。“我相信每艘进出港口的巨轮都是嘉兴与世界对话的使者，而作为引航员，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世界引进嘉兴，把嘉兴引向世界！”回忆当年的情景，余蔡坪仍然感慨万千。

　　惊险！浪尖上的“临时船长”

　　把世界引进嘉兴，把嘉兴引向世界，这绝不是一句空口号，而是深深烙印在余蔡坪心中的“行动纲领”。

　　引航水域内，通常百舸争流、航道弯曲多折、水流复杂多样，这就要求引航员对本港水域的地理特点、航道、水深、水流、潮汐、气象、航标设置和当地规章制度了如指掌，并具有熟练的船舶航行、锚泊、靠离泊等操纵技术。

　　十年磨一剑！这句话用在引航员身上毫不为过。而培养一名高级引航员至少需要13至15年的历练，从航海院校毕业到考取三级引航员资质需5年，晋升至高级引航员还需上千次的引航实操。

　　不仅如此，还要培养胆魄和毅力。就拿软梯来说，这是引航员从拖轮到作业船只的唯一通道。余蔡坪的训练日志记录着这样一组数据：职业生涯中，爬过的引航梯累计超过4万米，相当于4.5个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如果引航大型集装箱船，我们登船时得负重爬至十几米的垂直软梯，整个过程都暴露在风浪之中。”余蔡坪说，若是遇上大风大浪，最颠簸时可能浪高三四米，船身起起伏伏，非常危险，所以必须要在身体与舷梯形成45度夹角时果断跃出，用腰腹力量对抗船体晃动。

　　“真有这么艰难吗？”对此，记者跟随余蔡坪，体验了一把将“EMERALD BAY”号巨轮引回嘉兴港乍浦港区的过程。

　　据了解，杭州湾是世界上海况最复杂的海域之一，潮差大、流速急、波浪高。

　　果然，拖船刚向“EMERALD BAY”号靠近，便被浪潮裹挟着左摇右晃。记者紧紧抓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海风扑面而来，让人几乎无法站稳。

　　“我刚入行也晕船，吐了一个星期，黄胆水都吐出来了，不过在海上漂了20多年，老早‘自愈’咯！”余蔡坪如今显得轻车熟路，仿佛在讲述一件趣事。

　　靠近“EMERALD BAY”号时，船上的软梯已经放了下来。这是一座长达177米的“巨无霸”，干舷高度达9米，登船要先爬软梯，再爬舷梯。余蔡坪测算浪涌间隙：“现在两船相位即将错开，必须抓住浪涌的短暂平稳期。”

　　“快！登船！”记者还没缓过神来，余蔡坪突然指向梯子，斩钉截铁地说。由于两船相靠后，不仅不会停下，反而需要同步向前航行，所以这软梯爬不好，就可能掉到海里。

　　记者爬在梯子上，感觉整个人处于悬空状态，脚下便是深不可测的大海。软梯外挂在船体上，和海面垂直，加上梯粱太窄，仅有15厘米宽，难以放下整个脚掌。向上攀爬过程中，记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爬上了船，记者转头去看余蔡坪，只见他背着5公斤重的工作包，这段9米长的软梯不到1分钟就顺利爬完。

　　记者看得目瞪口呆：“你怎么做到的？”

　　余蔡坪笑着说：“一个熟练工，首先身手要敏捷，我们天天爬，多了也就习惯了。”

　　踏进作业船只的驾驶台，随着引航旗升起，余蔡坪就成了这艘船的“临时船长”。根据工作计划，当天中午12点，该船将进入嘉兴港乍浦港区去靠泊作业。此刻电子海图显示，航道内同时有十几艘船舶在运动。

　　“右舵十，慢速前进。”从接手“EMERALD BAY”号的那一刻，余蔡坪的注意力就高度集中，宽阔的航道看似风平浪静，可承载的是万吨级船舶，吃水深、迎风面大，水流和风时刻影响航向，一旦偏离航道，搁浅、触礁等危险随时可能发生，这也是最考验引航员专业水平的一关。

　　记者向远方眺望，茫茫海面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参照物。此时，开航已超过半个小时，而余蔡坪一直站在驾驶台前。

　　“为啥不坐着？”记者好奇地问。

　　“引航工作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站着才能集中精力。”余蔡坪解释。

　　很快，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看到了若隐若现的杭州湾跨海大桥；渐渐地，嘉兴港乍浦港区也在视线中清晰起来。这时，余蔡坪离开驾驶舱，来到观察台，接下来，所有的操作指令都要完全凭个人经验和感觉：“左满舵！”“正舵！”“微速前进！”……

　　从空中俯瞰，巨轮靠泊就像侧方停车，听从余蔡坪的指挥，两艘拖轮忙而不乱，协助船舶平稳靠泊。“因为大船的惯性巨大，又没有刹车功能，这就需要我们用大船的主机、舵，配合拖轮的协助，指挥货轮更精准停靠码头。”余蔡坪告诉记者一个数据，货轮的靠岸速度是以厘米计算的，不能高于每秒7厘米，如果靠拢速度过快，就会对船体和码头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坏，这对引航技术和心理素质都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最终，在余蔡坪的指挥下，“EMERALD BAY”号精准靠泊在嘉兴港乍浦港区D8泊位。

　　欣慰！见证嘉兴港跃升为“东方大港”

　　今年是余蔡坪从事引航工作的第25个年头，跟着日月转、伴着潮水走。助理引航员李玉曙曾这样评价他：“余师傅的望远镜里，藏着嘉兴港的半部发展史！”

　　确实如此！从曾经的散杂货码头桅樯零落，到如今万吨巨轮鳞次栉比。此时此刻，余蔡坪的望远镜扫过嘉兴港锚地——韩国籍集装箱船、新加坡LNG运输船、皖北内河驳船首尾相接，北斗定位系统的绿色信号在电子海图上连缀成璀璨星河。

　　再眺望嘉兴港各大码头，乍浦港区多式联运畅通四方，装载着化纤、无纺布等货物的“开平”号轮鸣笛起航，开启嘉兴至韩国釜山的航行之旅；海盐港区持续打通“黄金水道”，海盐首个内河公用码头——嘉兴港澉浦作业区基本建成；独山港区全自动化码头灯火通明，无人化作业的堆场龙门吊精准高效地吊运着集装箱。去年10月29日，嘉兴港独山港区B25、B26泊位和Ⅱ号内河港池开港仪式顺利举行，标志着嘉兴港又一个万吨级码头和海河联运作业区正式投入使用。

　　潮声依旧，港城已换新颜。

　　余蔡坪也在晨曦与暮色的交替工作中，见证着海河联运贸易的蓬勃发展。

　　2019年，嘉兴港吞吐量突破1亿吨，正式迈入“亿吨大港”行列，并首次跻身全球集装箱港口榜百强。

　　去年，嘉兴充分发挥前海后河的独特优势，加大海河联运航线拓展力度，新增海河联运航线11条，累计开通38条，辐射浙北、浙中西、苏南、皖中等区域。海河联运省外重点航线初步实现班轮化运作，64标箱航线已通航9条。

　　“25年来，我引进来的外轮，从最初的几千吨，到如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大型液化气船，嘉兴港也从一个普通港口，发展成为现在的现代化亿吨大港。”值得一提的是，去年9月23日，余蔡坪引领LNG船舶“传奇忠诚”轮顺利靠港，这也是目前抵达嘉兴港尺寸最大的LNG船舶，开创了嘉兴港LNG船舶引航的新历史。

　　【捺出态度】

　　1917年，孙中山先生从上海乘巡洋轮到乍浦海面视察，面对宽广的海域，惊呼“这里无泥沙之害，其正门出自东海，大远洋轮可随时进出，是一个优良港口”，提出了在乍浦建设“东方大港”的宏伟设想。

　　百年之后，这一宏伟设想在一代代港口建设者、引航员等共同努力下逐步变为现实。

　　余蔡坪，就是其中的优秀代表，他用25年航程丈量出一部港口发展简史，这位“海上向导”的望远镜里，不仅映照着集装箱吞吐量的数字跃迁，更折射了嘉兴港从追赶者到领航者的时代轨迹。

　　引航梯上的生死攀爬，无疑是读懂这份坚守的密钥。当记者在9米引航梯战栗时，余蔡坪却稳稳攀援而上，这靠的不仅仅是肌肉记忆，更是职业信仰，那些被浪沫浸透的潮汐表、磨出包浆的引航包、写满批注的航海日志，共同构成了新时代引航员的精神图谱。

　　更值得品味的，是其职业认知的嬗变。青年时期的余蔡坪追逐星辰大海，渴望征服远方；而中年的他甘愿与潮汐为伍，用每一次精准靠泊，为嘉兴搭建通向世界的桥梁。

　　图片由嘉兴市港航管理服务中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