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唐 悦
4月2日是世界孤独症日。在此之前,记者连续多日走访大龄孤独症群体发现,在其成长过程中,家庭会经历两个焦虑期:一是义务教育结束后孩子去哪里谋生?二是家长进入老年后孩子怎么办?
大部分孤独症青年长期由父母照护,亟需一个全生命周期的解决方案,包括多样化服务、家庭财产设置和社会监护体系建立。近日出炉的《江苏省孤独症人群全程关爱服务实施方案(2025—2028年)》着力突破限制,守护这一群体的未来。还有一些家庭和机构,也已积极踏上破局之路。
洗鞋厂里他们快乐“洗刷刷”,中药园里他们细致做田管
4月1日8时,一辆货车拉着400双鞋,停在南京市江宁区湖熟街道永丰路的一家洗鞋厂门口。21岁的孤独症青年小雨和伙伴们一起帮忙卸货,拆包裹、录系统、查外观……大家分工协作,开始“洗刷刷”的上班时光。这家名为布袜青鞋的洗鞋厂开业即将满一年,被一群残疾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工作场景,对孤独症群体而言,来之不易。
小雨从江宁特校毕业后,一直待在家中。小雨妈妈不得不辞职在家照顾,家庭收入骤减。在湖熟街道“君子残疾人之家”托养后,小雨学会穿衣、认路、购物等生活技能,也为日后工作打下基础。
“让孩子有个融入社会的安全去处,是我们最渴望的。”小雨妈妈带着孩子辗转很多机构,最终落脚在湖熟。
“小雨,今天鞋子刷得特别干净,奖励一包薯片!”“君子残疾人之家”负责人熊富从零食柜里拿出专属于小雨的奖品。
为了让像小雨一样逐步实现生活自理的心智障碍人群有事做,机构到处链接资源,陆续接到制作吊牌、包装红包、折叠卡牌等业务,但都是临时的。
机构发现,京东平台上有洗鞋加盟业务,便主动找到其负责人,得到京东南京公司的积极回应。一开始,京东尝试提供50双鞋,让他们试着清洗,没想到洗得很干净,后续订单源源不断。在江宁区残联、湖熟街道办事处和社会爱心人士的帮扶下,江苏首家针对心智障碍人群的助残洗鞋厂落地湖熟。这个团队有4名健全人和9名残疾人,他们在大龄孤独症职业康复道路上,蹒跚起步。
三月,桃花、梨花刚含苞,杜仲、黄柏正抽芽,无锡太湖边“临溪中草药农疗站”的农活多了起来,由大龄孤独症青年组成的特殊药农队伍十分忙碌。
24岁的龙龙是农疗站的生力军,种植、养护、做香包、搓艾条,和康复师一起送货,工作忙碌且充实。
当归种植区域,被安安养护得一棵杂草也没有。“虽然行为有些‘刻板’,但不妨碍他们成为田间管理的好手。”康复师陈海燕对学员很满意。
“不抛弃、不放弃,就能发现惊喜。”学中医药出身的李薇租下这片林地,创办无锡市锡山区临溪关爱帮扶中心。“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机构?因为我的家庭就有特殊孩子。”李薇告诉记者,“2004年,妹妹的儿子龙龙确诊孤独症,全家觉得天都塌了……那时关于孤独症的研究、干预很少,我们自己查资料,一路摸爬滚打。后面越来越多家庭加入,抱团取暖。”
获得报酬、得到尊重、找到价值,比什么都珍贵!
“线上下单、线下洗鞋,用户评价最重要。开业后,我们连续5个月获得京东洗鞋用户综合评价江苏省第一名,3月份还拿到全国第一名。听说其他签约企业都是上千平方米的洗涤工厂。这份认可是大家努力和能力的最好证明。”熊富对未来更有信心。
由于学员残疾程度不同,熊富坦言,只能采取计时制,工时长的学员一个月能挣3000多元。厂里还优先录用两名残疾人家属,对他们采取更加灵活的管理。
白天时间自由了,小雨妈妈也找了一份工作,“我的精神状态都变好了”。
19岁的子强正在用一根铁钩细致地挑着鞋底的石子。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他的洗鞋技术愈发成熟,工序也越做越快。
打听到这家机构采取“寄宿制+日间照料”托养模式,家住南京市鼓楼区的一个孤独症家庭也把孩子送到机构训练。学员小郝的妈妈感慨,“托养+就业”真正“解放一个家庭、拯救一个家庭”。他们夫妻曾因儿子的教育产生分歧而离婚。孩子托养5年后,夫妻破镜重圆。
像这对夫妻一样,不少家庭的托养需求十分迫切。
“目前机构托养49人,其中11名是孤独症患者。我们不想把机构做成养老院,而是要给家庭赋能。”熊富介绍,业余时间,机构还带着大家走出去,看油菜花、看电影……走出家门融入社会,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照进现实。
面临就业转型的临溪关爱帮扶中心,也经历过10多年的小龄融合教育探索,成为无锡首家专门为孤独症儿童免费提供兴趣课程的公益组织。
“‘马背疗愈’是我们率先探索的项目。”也是在这个项目中,江南大学医学院硕士陈海燕加入到志愿者队伍。陈海燕发现,有个孩子在即将从马背上摔下来时“蹦”出一句话:“教练,快来帮我!”在此之前,他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该项目后来由江南大学医学院做课题研究,在语言发展上为孤独症孩子另辟蹊径。
经过多年康复训练,这些孩子成年了,新的困惑随之而至——他们今后的人生是否“无处安放”?
2020年,在锡山区残联支持下,李薇带着家长们前往日本成人孤独症职业康复典范——“榉之乡”考察,发现当地大龄孤独症靠从事木材加工、烘焙等“智所能及”的工作,自食其力。这一模式给了大家很大启发。
“由于熟悉中药市场,我们在太湖边农博园租了一块地。”李薇期待,把中草药农疗站打造成中国“榉之乡”。今年,项目还得到无锡马拉松项目的资助,发展更可持续。
可喜的是,学员们的收入又增加了一项:周边11所中小学校中草药科普园的养护费用。签约后,作为助理养护工,他们每周定期打理科普园。“月收入增加400元,这对特殊家庭来说,是成长道路上质的飞跃。获得报酬、得到尊重、找到价值,比什么都珍贵!”安安的妈妈说。
要自助也要他助,志同道合者越来越多
在熊富看来,创业过程还有很多坎要过。厂里最醒目的位置放着一个展示柜,摆放着曾经洗坏的鞋。“这双赔了800多元,那双赔了600多元,为了让大家工作更细心,我们把刷坏的鞋展示出来,作为提醒。”
这里的托养需求有多大?即便湖熟街道距南京市区40多公里,还是有不少市区家庭把孩子送来。据悉,目前南京有17家寄宿制“残疾人之家”。地处郊区、场地宽裕,“君子残疾人之家”算是其中规模较大的一个,但这也意味着日常服务更加繁琐。在采访中,熊富多次呼吁能否给予更多的爱心资助,“机构设施开始老化、墙面斑驳,期待能简单出新,给大家一个更舒心的环境”。
目前,该机构4000多平方米场地由湖熟街道免费提供。一半学员家庭困难,于是机构为他们免除了托养费。“差额部分需要自筹。除了接受捐赠,机构创办人君子虽然自己也是重度残疾人,仍靠在全国各地演出筹资。”熊富直言,机构总是为资金发愁,但孤独症人群的康复是终身的,他期待未来能打造一家更大的洗鞋工厂。
李薇坦言,大龄孤独症职业康复机构补贴少、关注少,午餐费、交通费、房租费等支出压力大。特别是保险费,极少有保险公司愿承保大龄孤独症的人身意外险。
可喜的是,社会对孤独症人群的包容度在不断提升。目前有一些药企、中药加工厂、养生馆、电商平台与临溪农疗站建立了合作关系。未来,临溪还要形成系统的培训和就业体系,在药农养护培训、茶饮、香囊、足浴包等方面开发项目。
志同道合者越来越多,临溪的“豪华”人员配置就是最好的证明。浙江财经大学研究生易玉华自愿来机构工作,负责行政管理;南开大学研究生朱刘云负责企划宣传;上海师范大学硕士顾萌萌负责项目策划;软件工程师芝松负责产品策划……一支高素质的管理队伍,让这家“草根”机构显得与众不同。
刚出台的《江苏省孤独症人群全程关爱服务实施方案(2025—2028年)》明确提出,支持社会力量举办康复机构,通过租金减免、水电气暖优惠等降低运营成本,鼓励企业提供岗位并给予税收优惠。
今年,李薇还想扶持一家孤独症烘焙店;建一个中草药植物画车间,把产品推销到酒店和博物馆。“天地是课堂、是工厂、是家园,大龄孤独症正在创造自强自立的人生。”她自豪地介绍,机构的文创产品已入驻无锡商业综合体和慈善博物馆,销售额超过1万元,他们信心更足了。
“十年助人自助,有欢笑、也有泪水。未来依然坎坷,但却充满希望。”采访结束时,李薇的话温暖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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