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一年前的2025年2月,我写了一篇15000多字的《评苏童新长篇〈好天气〉——彩色天空下的荒诞史诗》文章,列出了17条写作提纲,然而,有许多地方我并没有深入谈下去。今日假如让我推荐2025年读到的一部最好作品,那么,我就将《好天气》未尽的话题,当作闲言碎语说一下吧。
其实,我们在读作品的时候,只有那些有着与作者共同历史生活经验的读者,才能去深刻地解读作家作品的表达和理解。所以,当我读到有些在上个世纪70年代后期出生,尤其是在21世纪以后出生的评论家,评论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一是觉得可笑——因为对时代背景完全不熟悉,他们在云山雾罩的技术性分析中,表现出来的是对小说主题的误读,以及对人物塑造的曲解;二是感到可怜——这几十年来的历史教育,尤其是文学教育中不以作品的人性为轴心的价值分析方法,导致了许多年轻评论家,尤其是那些读史匮乏者,写出来的文字近于巫术表演,其价值观的牵强附会,让人一声叹息,小说叙事的历史表达,给阅读者带来的竟然是一种旷世的人性扭曲。
现在我想说出阅读这部小说后,起先所起的篇名:《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彩色天空下的荒诞史诗》。这也是我私下屡屡与许多朋友谈及的对作品主题的理解:好天气实际上就是坏天气。
《好天气》,苏童 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小说所描写的那个时代,正是西方在美国作家雷切尔·卡逊《寂静的春天》出版后,引发了自上个世纪30年代以来的生态环境第二次革命浪潮时期,而中国国内却一无所知,我们的文学还沉浸在歌颂大跃进的余波中,农耕文明热切地冀望工业文明的到来,哪里有高耸入云的大烟囱,哪里就是光荣革命的象征。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代上海杨树浦电厂的两个大烟囱,成为魔都,不,是中国工业文明骄傲的象征。一座是1940年左右建造的105米高的大烟囱,直到2003年才拆除。另有两座是1979年和1998年建造的180米高的大烟囱。那时候,中国的外地人去大上海,不仅仅要到外滩和南京路去看西洋景,还得看看中国制造的万吨远洋轮和杨树浦电厂的那两个巨高的大烟囱。哪怕就是嗅一下它冒出的白烟或黑烟,也是像吸了一口上海奶油香味的凤凰牌香烟那样舒坦。
我想,小说里的咸水塘东西两边的城乡居民们,虽然看不到上海巨型的大烟囱,他们在苏州北部郊区能够吸上本土大烟囱里吐出来的彩色烟雾,也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资本。哪像江北乡下人只见过自家烧饭的烟囱,哪见过高大烟囱冒出来的滚滚浓烟呢?
《好天气》里,城乡差别的分水岭,就是以咸水塘两岸的大烟囱为界的。尽管那里的水质再差,冒出的彩色烟云再刺鼻难闻,城市工人阶级豪横的优越感,显然是引发乡下人羡慕忌妒恨的傲娇。
图源:视觉中国只有在这一个特定时空下,作品才凸显出了它的历史价值,没有这样卡夫卡式的变形,没有“鬼魂西行”“死魂灵”的隐喻方法的“附体”表达,没有对奇异风景画反讽修辞的运用,小说的历史哲思涵义就会大大降低。
所以,我以为这部小说最大的贡献就是:在共和国当代文学史上,它无疑是第一个反思和追悼工业文明在特殊时期给中国城乡带来多重灾难的长篇小说。而呼吸了工业文明烟雾的人们,却没有一个觉察到文明灾难的后果,而是将这种彩色诡异的毒雾,当作一种幸福美好生活的象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好天气》在历史记忆的皱褶中被作者开掘出来后,在明暗对比的强烈反差中,在彩色绚丽的诱人光谱中,暗藏哲思玄机;用艺术变形的手法,在人与鬼魂的交流中展开对人性的拷问,那是“畸形的珍珠”的巴洛克雕塑式再现。
因此,《好天气》选择城乡接合部作为工业与农耕文明纠缠搏斗的人性战场,揭露出工业文明和农业文明交汇处的生活境遇和人性落差,凸显出的却是那个时代特殊的人鬼关系的丰富内涵——这个被作家缩小压扁了的鬼魅故乡,展现出来的却是立体而夸张的时代画卷影像;活色生香的三维立体式历史长镜头,揭示出作品更深层次的反讽内涵——在那个把坏天气当作好天气的畸形时代里,我们既不是卡夫卡笔下的格里格尔·萨姆沙,也不是卓别林电影《摩登时代》里在机器流水线上的机械操作工人,更不是鲁迅笔下的阿Q。
那我们是谁呢?!
丁帆,南京大学资深教授
原标题:《丁 帆 | 追悼那个年代工业文明的人性扭曲》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丁 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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