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滨

　　认识于洋老师当然是在银幕上。他早年在《英雄虎胆》《山间铃响马帮来》《戴手铐的旅客》等影片中塑造的形象，深深地烙在我幼年的脑海里。后来我在央视电影频道《电影人物》栏目工作时，看到选题策划中有于洋老师的夫人杨静，马上就把她划入自己的拍片范畴。当时我的初衷是借机结识于洋老师，也的确缘于这次拍摄，我和于洋老师夫妇有了密切接触和往来。按杨静老师生前的话说，我是他们的忘年交。

　　和于洋老师接触日久，两个印象最为深刻。一是他的谦卑与随和。在杨静老师的纪录片开拍之初，我非常忐忑，因为于洋老师身为名导，深谙拍摄技巧和电影语言的运用，万一现场拍摄不周，引起他的不满可如何是好？于洋老师似乎一眼洞悉了我的顾虑，第一天拍摄就笑呵呵地说：

　　“按你的设想大胆地拍摄，我不会参与的。”

　　说完，他就躲进了书房，闭门不出。后来的每次拍摄都是如此，直至结束。片子粗剪完成，拿给于洋老师审看，他戴上老花镜，从头至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对片子结构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对几处镜头语言提出了中肯的意见，言罢又表明他的意见仅供参考，他说：

　　“时代在进步，观念在更新，我的标准可能已经落伍了。完全尊重你们年轻人的审美。”

　　但事实证明，经过于洋老师指点修改后的镜头效果有了明显提升。

　　我的第一部自选散文集《清水无香》要出版，斗胆想请于洋老师给我作序。于是登门拜访，惴惴地说明来意，老人家一口应允：

　　“既然要写序，就得知道你这本书的内容和风格，可是我眼睛不大好，所以，现在我罗列几个问题，你逐一回答就好……”

　　说完他找来一张纸，一边问一边做了详细的记录。事后，杨静老师告诉我，这是于洋老师唯一一次给别人作序。

　　第二个深刻的印象，是于洋老师对中国电影事业的热爱和赤诚。从出演新中国第一部长篇故事片《桥》开始，到主演经典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国庆十周年献礼影片《青春之歌》，再到执导秉承一代人记忆的《戴手铐的旅客》《大海在呼唤》，以及进入新世纪以来的《天堂秀》《越活越来劲》，他塑造的每一个人物、执导的每一部影片都充满艺术魅力，令人回味无穷。即使年事渐高，身患疾病行走不便，他还担任中国重大影视题材审查组成员。他的艺术生涯和新中国电影的发展史已然密不可分。但是，电影却带给了他至深的生命之痛：他的儿子——优秀的青年导演于晓阳在2005年外出勘景途中因公殉职，年仅44岁。每每念及爱子，于洋老师总会黯然伤神，但是悲痛没有阻挡他继续投身钟爱的电影事业：在庆祝中国电影百年筹备委员会的多次会议上，在广电总局一次次的剧本审查编委会上，在接下来的一届届中国重大电影奖颁奖典礼上，都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他说：

　　“我没有忘记悲伤，可是悲伤能给我什么呢？我还不老，还能为中国电影做点事。而且，儿子喜欢中国电影，我可以继续为中国电影出点力，这也是替儿子完成遗愿吧。”

　　在于晓阳去世后的第四年，于洋老师拿到了一个中国影坛60年经典人物奖，拿着奖杯，他说：

　　“这个奖说明的还是过去……其实，我现在经常想的是，如果能再拍几部老百姓喜欢看的电影，能反映当下中国社会发展现状的电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可惜我身体可能不允许，导不了片子了，但哪怕在这样题材的电影中再塑造一个小角色也是好的……”

　　看到当下影坛片酬飞涨，有些年轻演员不拼演技拼颜值、不拼实力拼“流量”的现象，于洋老师抑郁难当，在广电总局等部门举办的几次座谈会上，畅谈感想，呼吁加强监督管理，呼吁加强对年轻电影人的培养和教育：

　　“青年电影从业人员是中国电影的希望，是中国电影的未来，如果，他们不脚踏实地、实事求是，那么中国电影将何去何从呢？要想中国电影市场长久繁荣，必须对青年电影人进行有效的教育和培养，必须做好传、帮、带的工作，从根儿上做起……”

　　凡是中影集团的负责同志或者其他年轻的电影工作者去看望他，他也一定不厌其烦地叮嘱青年电影从业者的队伍建设和精神建设不能松懈……

　　近几年，于洋老师和杨静老师一直住在北京昌平的一家康复医院里。老人家在那里住着什么都好，唯一不快乐的就是周边没有和他谈论电影的朋友，他经常嘟囔的一句话是：

　　“没有了电影，让我怎么办呢……”

　　于洋老师的女儿于静江说，老人曾多次表达一个心愿，说他自己从一名背井离乡闯关东，靠捡拾煤渣勉强度日的少年成长为家喻户晓的演员和导演，是国家的给与和馈赠。所以，他要用生命来报答这种馈赠。

　　3月11日，天阴。我赶到八宝山殡仪馆送别于洋老师。送别的队伍排到了大门外很远的地方。蔡明、葛优、宋春丽、管虎、贾樟柯等诸多影视界名人也黯然在列。有媒体采访蔡明，她哽咽地说，于洋老师把一生都献给了钟爱的中国电影事业。告别大厅里播放的不是哀乐，而是电影《戴手铐的旅客》的主题歌《驼铃》。我知道这是老人家最喜欢的一首歌。

　　从殡仪馆出来，天上飘起了微雨。《驼铃》仍在耳畔回旋：

　　“……任重道远多艰辛，洒下一路驼铃声。山叠嶂，水纵横，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

　　可能，这正是于洋老师一生的写照，也是他驾鹤西去后带给我们的无尽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