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沈阳日报

　　□胡世宗

　　在我人生的旅途上，特别是青年时代，在几个重要的转折点上，都与方冰老师相关。

　　我在沈阳市二十二中初中毕业前夕，沈阳第二师范学校举办招生演出，晚会的压轴戏是诗歌表演《王二小放牛郎》，满台英雄气催人泪下，颇具艺术才华的二师学生们扮演了王二小、群众、八路军和日本鬼子全部角色。这场成功的演出极具诱惑力，是我和几个同学决定报考二师的重要动因之一。

　　考上二师的1959年，我买到一本中青社出版、魏巍编写的《晋察冀诗抄》，那本书里选入方冰10首诗。我把这本书带到了军营，在紧张的训练生活中，我背诵了田间、魏巍、陈辉、方冰等多人写于抗战年月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我全文抄写了方冰在我出生的那一年（1943年）也就是他29岁那年写出的《三月的夜》。我把这首诗的全文寄给了未婚妻。因为诗中写了一对恋人，男的要参军，女的来送行。男的问：“我报了名，要走了，你想我吗？”女的答：“我想你！”男的疑虑地说：“你想我？”女的说：“你要是老守在家里，我就讨厌你了！”简洁的四句对话，两个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思想情趣，惟妙惟肖地展现出来了。我是用方冰的诗来巩固我的未婚妻对我入伍这个决定的支持。方冰在诗的末尾写道：“三月的夜，你是多么地香啊，你是多么健康而甜蜜地在呼吸着啊——子弟兵快要入伍了。”在方冰的诗中，夜是“香”的，而且在“呼吸着”，这种没有感知的感知，大胆泼辣的想象错位，尤其是写于60年前，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在我的印象中，方冰老师是严厉的，又是慈祥的。严厉，是指对社会上假丑恶现象，对这些东西，他绝对是义愤填膺、疾恶如仇的；慈祥，是指对群众、对读者，特别是对我们这些晚辈的文学爱好者和习作者，他是那样温和、友善、亲切。

　　我写出组诗《鸟儿们的歌》以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寄给了阿红老师，阿红老师将它发表在1980年5月号《鸭绿江》很突出的位置上。当时已经在省文化局和省作家协会担任重要职务的方冰老师很快给我写来一封信，信上说：“我把你的《鸟儿们的歌》读了好几遍，它给了我一次真正的诗的艺术享受。这是一组很好的诗，是《鸭绿江》上——也可以说是目前各地的文艺刊物上少见的一组好诗（见面时再详谈）。我非常兴奋，祝贺你！希望你写出更多这样的好诗来！”他还说：“请你时常来谈谈，我是需要向青年人学习的，《鸟儿们的歌》就是我学习的很好的材料。后来居上，这是历史的规律。否则，人类就不会有进步了……再一次祝贺你！紧紧地握你的手！努力！多写！不要害怕，不要有什么框框，不带枷锁才能有好诗。”这字里行间，跃动着他那颗虽近年迈却苍劲、炽热的长辈的心。我当即回信向他致谢，不久我们见了面，我又当面感激他对我的鼓励，他说：“我读到一首好诗，一天都为这个作者高兴，像吸进了新鲜的空气；读了不好的诗，则一天都不高兴，像嚼了肥皂似的。”

　　方冰曾与我畅谈他的生活和创作经历。我们谈到了他的名作《歌唱二小放牛郎》。我开门见山地问：“王二小是实有其人呢，还是虚构的？”方冰回答说：“不是实有其人，是几个孩子的形象合成的。新中国成立初期，每年9月16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要播放一遍这支歌，前面还要说：‘今天是抗日小英雄王二小牺牲的日子，我们播放这支歌来纪念他。这是因为依据了‘9月16的那天早上，敌人向一条山沟扫荡……’这两句歌词。反‘扫荡’斗争中，曾有个英雄少年王朴，有与王二小类似的事迹，牺牲得很英勇。我写的时候，又不止这一个王朴。”我又问：“您是当诗写的，还是当歌词写的？”方冰回答：“当歌词写的。那是1940年秋季反‘扫荡’时，我被派到晋察冀平定县去，住老乡家，点大麻籽油灯，几个人说到反‘扫荡’中的英雄故事。李劫夫说：‘哎呀，这么多英雄可歌可泣的故事，咱们写成歌子多好！让人们唱起来流传到人们的口头上。方冰，你能不能写几首歌词给我啊？’我说：‘可以呀！’李劫夫说：‘你现在就写怎么样？’我说：‘可以。’说完我就动笔写，头一个写的就是王二小。那天我坐在老乡家门口台阶的垫脚石上，用的笔是高粱秸子插钢笔尖，墨水是买颜色自己用水泡出来的，纸是土造麻纸。歌词写出来后，李劫夫很喜欢，他很快就给谱出来了。这首歌连词带曲，整个创作过程只是半天。李劫夫唱给大家听，大家都说好。旋律流畅、动人。很快，《晋察冀日报》就给发表了，西北战地服务队和边区剧团唱开了，全边区唱开了。侦察员从敌占区回来说，铁道线敌占区老百姓唱了这首歌，只不过是偷偷地唱。”我问：“这首歌的歌词写出后改动大吗？”方冰说：“改动不大。”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新中国成立后，有人把‘秋风走遍了每个村庄’的‘走’改成了‘吹’，这是不懂得文艺创作可以拟人；另一处是‘每个村庄都含着眼泪’，给改为‘含着微笑’，说‘含着眼泪’太消极……”

　　我与我熟悉的、尊敬的工人诗人刘镇和晓凡谈起方冰老师时，都共同感念他真诚的扶植，晓凡的《灿烂的青春》和刘镇的《红色的云》都是方冰写的序，表现了他对这两位工人诗人创作成绩的首肯和褒奖。方冰从不好为人师。他与晚辈交往时，总是平等待人，毫无架子。有一次，雷抒雁来沈阳，住在我家，天已经很晚了，方冰老师闻知后，打着手电筒，徒步在药王庙路转了许多弯子，最后转到我们的大院，爬上五层楼，找到我家，松涛、秋群等我们几个晚辈诗友望着已是古稀之年的老诗人，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在20世纪60年代初，当年近半百的方冰老师在自己的鬓角上发现第一根白发时，他把它看作是“第一片凋落的花瓣儿”和“绿叶上的初霜”，他提醒自己，快握住时间的缰绳，把这时间的野马抓紧，他写道：“波涛似的岁月，向我的身后奔去，又迎面向我奔来，它一点也不等待……”而今，这位喜欢穿一双素色胶鞋的“拿火的人”已经作古多年，他把这警策的诗句留给了我们。让我们抓紧时间的缰绳，在未竟的人生道路上盛开鲜花吧，这是对我们敬仰的老诗人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