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宁

　　每逢三月，我都会惦记去柳荫公园看看。

　　公园坐落于北京东城的安外黄寺大街，闹中取静，别具一格。相传明末年间，此地藏有宫廷宝藏，有人挖地寻宝未果，但见挖出泥土是煤砖上等原料，便将此辟成窑坑。后来，窑坑改造成人工湖，再后来改名为柳荫公园。顾名思义，柳荫因柳树成荫得名。据说园内有超千株柳树，品种繁多，是其他公园少有的。再加上小桥流水，野鸭成趣，古老的石磨、碾子……尽显田园野趣。柳荫公园不像颐和园、圆明园、北海那样底蕴深厚、闻名遐迩，它如邻家小妹一般，寻常且温暖。

　　我与柳荫“相识”已有二十余年。那年三月，我初到实习单位。单位与柳荫公园一楼之隔，午休时，我常和同事到湖边玩耍。阳春时节，暖意融融。柳树绿了，迎春、玉兰开了，桃树、梨树、海棠也你追我赶地凑热闹。再看水中，成年野鸭领头，身后六七只小鸭子，一边扭着毛茸茸的屁股，一边嘎嘎嘎地叫着，可爱极了。在钢筋水泥城市，竟藏有这般“世外桃源”，我有些惊讶。身旁，老人在教孩子背诵古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当时和我一起实习的同事，也是位年轻姑娘，她随和，朴实，爱笑，身上有我欣赏的特质。工作之余，我们一起上楼顶看风景，到楼下买烤白薯，去柳荫公园晒太阳……学业生涯遭遇的种种不顺，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在绿荫和友谊的滋润下，我重拾锐气。我喜欢写诗，她就做我的读者；我喜欢唱歌，她就当我的听众；我喜欢天马行空，她就陪我“晒”月亮“够”星星。后来，实习期结束，我们找到了不同的工作，生活轨迹各异。但柳荫仍在，我们的情谊不变。

　　近些年，去柳荫的次数愈发少了。或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往事在内心越来越沉、越埋越深。上一次去柳荫，还是2021年深秋的一个周末。天气渐冷，阳光却极好。我陪我爸来此散步。绕湖而行，两岸的柳树还葆有最后一丝绿意，水边芦苇摇曳生姿、闪闪发光。散步、锻炼的人络绎不绝。湖中小岛上，一座老院被辟成咖啡馆，这是之前没有的。装修风格古朴且文艺，贴合当下人们追求的精致生活。工作之余，享受一杯咖啡，似乎是在对假日致敬。

　　那时我爸的胃病已到了晚期，最佳治疗方案耐药，备选方案是否有效要听天由命。好在我爸潇洒达观，像这园中柳，野生野长，迎风含笑。我们在咖啡馆歇脚。担心咖啡因刺激胃，我给我爸点了一杯柚子茶，自己点了一杯拿铁。我爸先是选了室内靠窗的位子坐下，后来又搬到室外小院的竹篱笆旁。不远处，阳光照在湖面上，又反射到我爸脸上，一扫疲惫与沧桑。湖边，有孩童嬉戏，有老人下棋，有路人对公园的咖啡馆表示好奇。

　　不知他们是否如我一样，被咖啡馆的名字吸引——三忘湖。向老板打听得知，“三忘”源自孔老夫子。即，“发愤忘食”的勤奋精神、“乐以忘忧”的快乐精神和“不知老之将至”的不老精神。忘与望同音，这里也有“望湖”之意。这真是契合了我的心思。忘食，忘忧，忘老，忘生死……思绪翩飞时，我看到我爸正对我微微点头，笑意盈盈。

　　半年后，我爸去世了。

　　那天咖啡的味道我已忘记，但有些事我没忘。普通事物，因与特定的人产生关联，便有了超乎寻常的意义。就像这座小公园，我固执地认为，这里的柳荫和别处的柳荫不同。我爸喜欢绿，他为自己选墓地时，特意要紧靠古柏青松。他说，总有一片绿荫属于你。绿荫之下，有生机勃勃的日子，有青春年少的时光，有亲人长眠的厚重土地。

　　王金辉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