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张恨水研究会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准备编纂《张恨水研究会会志》，因我在研究会工作了多年，想让我提供一些帮助和回忆性文字。他们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些旧事。比如，1994年4月，我就曾为张恨水研究在京城拜谒过一些文学名家。名家中有与张恨水先生有关的，也有无关的。但却各有意趣。于是整理一组，谓之“京华谒老三记”。

东大桥吴家

1989年前后，报纸流行出版周末副刊，我写了一篇《毛泽东词〈沁园春·雪〉系吴祖光编发》的文章发表在《南京日报》出版的《周末》上，纠正当时坊间流传此词是张恨水先生编发的讹误。当时我得知的事实是，这首词发表在1945年11月14日《新民报晚刊·西方夜谭》上，编辑是吴祖光。但我写此稿时还不认识吴祖光先生。后来拜望他，我想确证一下，但却没有，聊的是他与张恨水的关系。

吴祖光先生阅读张恨水研究会的简报

他说，他最早接触张恨水是读张恨水在《世界日报》连载的长篇小说《金粉世家》，他为小说着迷，每天必看。再就是看到张恨水另一部长篇小说《啼笑因缘》。1943年至1945年，他与张恨水同在重庆新民报工作，不想竟成了同事。张恨水比他大22岁，他与张恨水先生算是忘年之交。

张恨水住重庆南温泉时，他去张恨水家取稿，发现张恨水写作方法很特别。“张恨水的书房很简陋，书桌也不大，面对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木板，木板上有十多个钉子，每个钉子上都挂着一个小本子，每个小本子拴着一条绳子……张恨水用毛笔写作，每个本子的前面列有小说的人物表，后面记录着小说的情节写到什么地方。”“他坐在案前，看不出他的紧张，他从容自在地聊天、写作……”他回忆道。

那可能正是张恨水同时为几家报纸写连载小说的时候。因为他与张恨水的这种同事关系，张恨水先生老家建张恨水陈列馆，就想请他题词。他愉快地答应了，挥笔写下“心怀天壤，情寄人间”八个大字。那时吴祖光先生住在北京朝阳东大桥一带。说东大桥吴家，指的就是他家。我去他家是1994年4月13日的上午，他的夫人、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正好也在家，坐着轮椅，过来和我们打招呼、合影。临走，她还将新出版的《我与吴祖光》一书签名送给了我，非常平易近人。

三年后的1997年11月26日，张恨水的一次学术研讨会在中国作家协会大楼召开，我们请到了吴祖光先生。环顾与会的人员，吴祖光先生说，张恨水的同事，恐怕就剩下我一人了！接着，他说，张恨水是个魔术师，他编了那么多生动曲折的故事，就是因为他有着丰富的社会生活积累……像张恨水这样的奇才奇能，可能是中国文学史上唯一的！他说得很是动情。那天，趁着会议间隙，我问他毛泽东主席《沁园春·雪》那首词的发表与他是否有关，他笑着点了点头。

寂寞周而复

作家周而复，安徽省旌德县人。我们找他不仅因为他是张恨水的安徽老乡，还因为他创作了《上海的早晨》《白求恩大夫》和《长城万里图》等多部长篇小说，蔚然一代小说大家。那时，我们还知道他为长篇小说《长城万里图》的创作，在海外的一次参访活动中有违规行为受到开除党籍的处分。见到他时，尽管事情过去了七八年，他刚刚八十初度，但神情还是显得有点落寞。

1994年4月19日，在北京沙滩大院当年文化部的办公室，我们见到了这位个子高高、身材宽大的老作家。我们开门见山，请他为张恨水研究或陈列馆写点什么，他没有推辞——现在想，他与张恨水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创作道路。他二十几岁奔赴延安，是受党培养的解放区作家，而张恨水先生一直生活在当时所谓的国统区，或者说大后方，在重庆新民报社做主笔，写小说。他生于1914年，比张恨水先生小了19岁。我们找他谈张恨水是有些唐突的。但他还是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应我们请求，给张恨水陈列馆题写了一纸墨宝，诗曰：

讲话辉光四十年，百花园里百花鲜。

几经风雨花犹艳，十载寒流路更宽。

射虎原来成旧迹，雕龙今日绘新颜。

喜看艺苑春蕾绽，锦绣途程烂漫天。

在落款中，他写道：“七律，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以应张恨水陈列馆雅嘱，甲戌夏月书於京华，周而复。”一笔行书，清秀圆融。这字现在珍藏在张恨水陈列馆里。

见面后不久，在当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新文学史料》第3期，我读到他写的《往事回首录》节选，文章叙述了1949年至1955年他在华东局统战部及后来成立的上海市委统战部的工作。同时，他笔耕不辍，所创作的长篇小说《长城万里图》出版后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2002年9月18日，中共中央纪委撤销了1986年对他的处分决定，批准恢复了他的党籍，其时他88岁。

大作家姚雪垠

拜望姚雪垠老，我觉得我算是经历了他创作上的“李自成时代”。当然，这话我是放在心底说的。但那时，我确实读过他家喻户晓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还看了由他的小说改编的系列连环画，甚至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关于这部小说的连播。见到这部巨著的作者，我的崇拜之情可想而知。

姚雪垠住在北京木樨地22号楼。进了门，看他家收拾得整洁干净。他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前，满头银发，一对浓眉大眼也成了“白眉”大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像他这样的“白眉”老人，立马感觉到一种慈祥和温暖。其时，他的妻子王梅彩瘫痪在床已有两年，他处于小说《李自成》第四、第五卷的打磨阶段，每天都在写。因此，谈话也是从写作开始的。他说，他动念头写小说《李自成》始于他21岁，那年在河南的开封图书馆，他读到李光壂的《守汴日志》和周在浚的《大梁守城记》里有关李自成三攻开封的故事，从此对李自成发生兴趣，产生创作冲动。他又说，他19岁时发表过短篇小说《两个孤坟》，后来创作《差半车麦秸》发表在茅盾主编的《文艺阵地》上，受到茅盾先生的赞赏，茅盾相信他能写好李自成……说着说着，猛不丁地，他说了一句：“我是大作家！”他说得很突然，让我一时有点发懵。

只好把眼睛移到他的书房——他书房的门框上有块“无止境斋”的匾额，楷体字（上图）。关于这个斋名，他说：“这是因为我的学习无止境，工作无止境，追求无止境。”这都是十分谦逊之言，与他刚刚冒出的“我是大作家”的话恰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有些不适应，但凝望着那块“无止境斋”匾额，心里却又理解和释然——离开他家之后，尤其后来听到文坛上流传的有关他的“不可一世、才华横溢”故事，知道他一些很“倨傲”的传说，我的崇敬之心丝毫未减。

我拜望他时是1994年4月20日的下午，五年后的4月29日，他以89岁的高龄走完了他的文学人生。

2026年7月16日于北京寓所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徐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