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中层后，也没有变得更自由。

文｜牧汐子 许嘉婧

编辑｜许嘉婧 薇薇子

来源｜后浪研究所（ID：youth36kr）

封面来源｜《年会不能停》

“谢绝中层管理职位”

在六月10年的工作经历中，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拒绝升职的机会。

第一次发生在她毕业后的第2年。她在某互联网大厂做管培生，老板递出升职的橄榄枝时，她已经定好计划，要裸辞旅行放松一段时间，机票都买完了——她果断放弃了升职机会。

第二次，是她在现在任职的教培机构做到第6年。她被提拔到另一个校区做校长，只做了两周，身居高位的心理压力就让她萌生出“我要离开”的念头，一个月后便向老板申请调回原岗。虽说涨过的薪也调回了原样，但她不后悔。

这一次发生在今年4月。她的领导要调离本校区了，想提拔她做校长。她和HR聊了一轮待遇：给她升职，但基础薪资不变，只有工资上限会变高——这意思是，绩效激励和奖金上限会提高，仅发生在当年业绩爆了的时候。

那一刻，她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我不接了。”

领导还试着挽回，说如果是薪资的问题还可以努力为她争取，申请涨薪。但这次和老板的博弈中，她的态度更加决绝：“不管后续薪资调不调整，我都不想接了。”

这届年轻人，开始对升职避之唯恐不及——这本该是每个职场人日夜期盼的结果，却成了部分人承受不起的负担。

面对第三次升职机会，六月是认真算过账的：现在她的职位是副主管，薪资水平已经比约30%的正校长都要高，这个职位目前性价比最高。

“现在我付出的和我得到的是正相关的。但如果升职了，我也能看到我的领导有多累，他的薪资配不上他付出的劳动。我不想付出更多努力，才去争取那一部分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的东西。”六月说。

她把自己拒绝升职的故事发到了小红书，写自己“不想当管理层，不想背负团队KPI，不想处理复杂的人际，只想做个普通的打工人，上班认真搞工作，下班彻底归生活，不卷晋升、不抢功劳、不内耗自己。”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段话炸出了几百个不想升职的年轻人，在评论区互相交流起怎么拒绝老板更体面。

一位网友写下经历：“工作到第二年让我当小组长我拒绝了，第三年给我升级了更心累了，第四年又让我当组长还让我带新人，我直接吓得转岗。谁懂这种不想奋斗的心啊。”

“其实不想奋斗并不代表摆烂，很多人会把不想奋斗和摆烂划等号，可我只是想在自己舒服点的状态下把事情做好。”六月说。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升职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会、频繁的输出分享、做不完的PPT……以及，和高层老板离得更近，说话做事必须更小心翼翼、胆战心惊。还有人说：“要么高层，要么基层，中层是最难受的。”

年轻人谢绝升职已然是一种全球性的现象。据2024年招聘公司华德士（Robert Walters）一项对3600名Z时代受访者的调查，72%的年轻一代员工都表示，他们宁愿在个体贡献者的角色中获得发展，而不是成为中层管理人员。这种趋势被称为“谢绝中层管理职位（conscious unbossing）”。36%的受访者表示他们预见到将来会担任管理职位，但也承认这并非自己所愿。

过去光鲜亮丽的职称title，在一些人眼中却成了烫手山芋。

一面是年轻人越来越计较得失，另一面，名利的光环对他们来说效力也大大减弱了。他们发现，有时候升职不是通往高处的阶梯，而是个巨大的陷阱。

像一个诅咒

在互联网大厂担任产品经理的小郑，已经彻底对升职祛魅。

尽管已经是入行七八年的老油条，但因为中途从B端项目被挪去C端花了一段时间调整，直到前年，小郑才顺利评上“高级产品经理”。

升了高级之后HR才通知她，公司今年业绩不是很好，高级可能就只加一点点钱。为了这个高级职称，她刚花了一个月做PPT通过答辩，当时她想，“那我费这劲干嘛呀？还不如直接跳槽。”

升职后，她不仅没享受到“高级”带来的福利，反而“高级”像一个诅咒，让老板多了个PUA她的借口。升职不久，老板布置了一个新项目给她，美其名曰“你现在是高级了，我想要多多锻炼你独挡一面的能力”。

起初，她也是抱着老板想栽培自己的心态好好干，渐渐意识到，这是那种注定做不起来的创新性项目，折腾了几个月也没有产出。更让她崩溃的是整个项目实际负责人只有她一个人，自己必须硬着头皮去跨部门协作，逼其他部门的人协同干活。

这一切让她心力交瘁。某天，老板很反常地没有找会议室，直接在工位上训斥她最近状态不好，对她有点失望。小郑把面临的问题反映了一遍，领导却告诉她：“你现在是高级了，你不要什么问题都来问我。”

这让她意识到，老板看似慷慨的提拔，实际只是缺个“背锅侠”。

在大连做文职工作的小虞也是“被迫”升了职。刚毕业时她在杭州工作打拼了一段时间，马上恋家情怀发作，想回老家躺平。“我总是在找那种双休8小时的工作，闲着没事可以到处逛，我就感觉自己特别有精神。”小虞说。

但这些快乐却因为升职莫名其妙被剥夺了。26年5月，小虞回大连找了份工作干满一年时，老板就把她提拔成项目统筹人，自己不再管那些琐事了。最让小虞难受的是，她觉得自己很努力收敛锋芒，并没有想着为了升职加薪而努力表现，可只是维持着正常的工作状态，就被老板“盯”上了。

她反应过来，老板其实早就想把事情甩手出去，尤其自己曾有在新一线城市工作的经验。

另一边，加薪也没有达到小虞理想的数额。受经济大环境影响，中小公司和升职配套的，公司总是用一点安抚性质的涨薪包，加上一部分虚无缥缈的年终奖金承诺来做升职的福利。她心里很清楚，结合公司现在的运行状况，再提涨薪是不可能的。

成为中层后的小虞话语权是变大了，这是她在基层时梦寐以求的。现在每天她都要做很多决策，可与之相伴而生的是更深的恐惧——她也明显感受到，自己离老板更近了。

老板就像一个资本的化身，而那个资本从无形的实体突然变成了有形的压迫。“你做到他需要的，你就是对的。你做到他不需要的，你就是错的。我才发现来到中层后，我也没有变得更自由。”小虞说。

似乎只要升了职，人就会变。小郑觉得，相处了三四年的职场好搭子，升主管之后变得陌生了。只要碰到他，他就会无止境地跟小郑聊工作，不管是在午饭时间，电梯间还是任何场合。她觉得身边的小组长、主管部长生活得很无聊，从来没见过他们提前离开公司的时候。

可他们似乎对这样的生活甘之如饴。即便因为要改PPT而让家人在楼下等了一个半小时、因为工作的紧急会议而错过孩子的家长会都在所不惜。毕竟这些因工作而牺牲的事例最终会变成谈资，以一种近乎夸耀的方式，精确无误地进入更高一级领导们的耳朵里。

“为什么我不想升职，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相信一句话——当这个环境里面你举目四望，没有一个你想成为的人时，就证明这个环境它已经配不上你了。”小郑说。

这已经不是一个不上进

会被批评的时代了

成为高级产品经理不到一年，组长在年中绩效考核给小郑打了C，意味着“不及格”。在互联网大厂，被打两次C就可以毕业了。

起初小郑对这个结果非常生气，满心觉得项目做不下去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却也有点释然，不想再跟公司争什么了。

没升职之前，她一直很焦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高级，难道自己就是一个低级的产品经理吗？

她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别搞那么复杂，好好打个工挣点钱就行了呗？”另一个声音又会说，“你看你干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升到高级，别人会看不起你的。”

现在，她却很想时空穿梭回去告诉几年前的自己，别焦虑了。

这个账也不难算：当一家公司能分给打工人的激励包越来越少，活儿却还是越来越多，那么，以提拔一个员工为代价让他承担两三个人甚至更多的工作就成了最经济实惠的做法。

这套把戏，年轻人已经看穿。根据智联招聘《2025年职场人工作生活满意度调研报告》，处于不确定性时代中，2025年职场人的职业策略，最大的特征就是“稳”。

34.9%的职场人虽有发展愿望，但会优先考虑职位安全，另有19.2%的人把“优先保住岗位而非谋求晋升”作为当下的核心策略，这两者构成了半数“求稳”基本盘。仅有14.2%的职场人依然会积极寻求新机会，而非考虑岗位稳定。

不升职加薪就是没有上进心？这种声音，除了妈妈，再没有人跟六月这么说。每当妈妈质疑她为什么不在职场上再为自己争取一下，“我就跟她讲，我不需要那么多钱，养我自己完全够了。”

近些年类似张雪峰离世之类的公众事件让六月更觉得警惕。很多时候她也有点后悔，也许当初撑下来接了校长的职位，薪资会是现在的两三倍。

但是，她真的还有精力去花那个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接任的那短短一个月，自己经常会焦虑躯体化，每天走进学校前都要在外面冷静好一会，才敢走进工区。

性价比，是年轻人谈及升职时反复提及的一个词。升职这两个字听起来还是有很大的吸引力，但反复摇摆中，你会发现身体是诚实的。

“人觉得钱不够的时候，大部分是来源于对比，只要不去对比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欲望了。”六月说，她拒绝了升职后，安心做个副主管，就能空出更多时间去看演唱会，去新疆、西藏重装徒步。

升职一年后，小郑决定，扔掉这张升职体验卡——窝窝囊囊、老老实实在公司干了6年的小郑，递交了辞职申请。辞职后她去了趟江门旅游，沿途看到一个手机维修店的老板在桌子前专心地修手机，她发现自己竟然很羡慕这样的小老板。她羡慕对方，“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做点事情，挣一些钱养活自己。”

慢慢的，她明白了，上班并不让人讨厌。令人生厌的是，表演加班、无意义的竞争、形式主义，以及成为没有同理心的工作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