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变”中守正,在“不变”中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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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3 07:26:04

  □羊城晚报记者 刘一颖 吴小攀

  9月4日,在广州星海音乐厅开启的“广东民族乐团2026/2027音乐季”开幕大戏名为“南风雅乐·其命惟新”,这场取材于“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的音乐会邀请著名作曲家陈思昂创作、李复斌执棒指挥,以七大乐章的民族管弦乐叙事,将高剑父、关山月、林风眠等名家巨构转化为流动的旋律。自6月开始,去年曾经在上海、香港举办并轰动一时的“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也在广东美术馆二沙岛本馆常设展厅永久陈列。

  以“其命惟新”为题,岭南音乐与岭南美术跨界对话,交融共生,为当下的广东文艺创作带来怎样的启示?

  广东文艺创作的独得之秘

  据“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陈列展总策展人、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介绍,展览主题出自《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惟新”,包括两层含意:一个共同体之所以能延续,是因为它不断更新;而更新之所以有根基,是因为它有所承续。“其命惟新”不仅道出了广东文艺创作的独得之秘,也是对普遍性的文艺创作规律的总结——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

  自古以来,岭南文化在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历史演变中,形成了别具一格的特色。广东音乐、岭南画派、粤剧等艺术形式,在历史与时代的碰撞中彼此激荡,共同塑造了今天岭南艺术的面貌。笔墨流转、弦歌起落之间,贯穿着岭南人民求真、求变的精神,也显露出直面现实、勇于开新的风骨。尤其是近代以来,广东岭南文化一直有一种主体创造自觉,不惮时代变化,践行“拿来主义”,从而在美术、音乐、电影、文学诸多领域先行一步,戛戛独造,成为新文化创造的先锋。以美术为例,“岭南画派”的形成便来自于这种“惟新”的胆识。20世纪20年代,广东人高剑父东渡日本、李铁夫远赴欧美、林风眠留学法国,各有师法,一直到关山月在战火中辗转各地、远赴敦煌……岭南艺术家们毅然远行,拓宽视野,在异域艺术、传统遗产与现实生活的交汇处,寻找回应时代的表达,从而诞生了一座座美术史上的丰碑,也留下了宝贵的敢为人先、勇于创新、折衷中西的岭南画派精神。

  《赛龙夺锦》《雨打芭蕉》《步步高》……一首首耳熟能详的广东音乐,冼星海、吕文成、萧友梅、马思聪……一个个星光闪烁的广东籍音乐家名字,标示着广东音乐在中国音乐史上的重要地位和影响力。这些旋律带着浓郁的岭南味道,又散发出时代气息,已成一代代人记忆中萦绕不绝的经典。这些旋律之所以流传,正是因其题材新、手法新、地域新、气息新。

  作为新一代的广东作曲家,陈思昂从陈列展走入广东百年美术历史,感受到了这种渊源有自的艺术创新精神。“作曲家对于音乐的创作,同样来源于对当下现实世界的观察与把握,一幅好的作品,同样能让作曲家获得灵感。”他创作的《水沐莲清》,灵感来自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展的同名作品,最终以琵琶独奏呈现其空灵、纯净、内敛的层次——画是静默的,音乐让它呼吸。在“南风雅乐·其命惟新”民族管弦乐的第二乐章《碧水无尘》里,赵少昂的《碧水净无尘》为他提供了想象的起点。值得注意的是,陈思昂并不满足于让音乐充当美术作品内容的注脚,而是借此展开更多画作之外的“意象”:用音符的演绎方式,铺陈出听觉的“画面”,绵延不绝。画提供的是一个凝视的瞬间,音乐则让这个瞬间向时间深处展开。

  革新也发生在不同门类相遇的地方

  近些年来,借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东风,广东文艺创作又迎来了新的发展阶段。在人工智能热的当下,广东文艺创作如何再创新高?答案是:“其命惟新”。“惟新”,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在现实的土壤里,发出新声——无论哪个艺术门类,无论哪种介质,只要是“人”的创作,就要本着创作主体的初心,在“变”中守正,在“不变”中创新。

  如何创新?知易行难。总而言之,一是要在纵向的自身传统的基础上汲取,二是要在横向的不同作者、不同门类、不同地域那里借鉴。谈及这次创作,陈思昂将起点放在一个朴素的情境里:一位作曲家走进美术展,在观看中受到触动,再将这份感受写成音乐。那些画作经过他的凝视与理解,在七个章节中获得了属于他的声音。其间既有前人留在画面里的时代气息,也有今天的作曲家面对历史时生发的情绪与思考。从“看见”到“听见”,连接绘画与音乐的,正是一个具体的人感受艺术、理解艺术,又以自己的语言作出回应。

  如果说,感受时代是创作的起点,那么,如何为这种感受找到恰当的语言,便是文艺创作者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问题。前人曾经用笔墨、用旋律回应山河动荡,今天的创作者则置身于另一种生活场景:城市不断生长,人们往来迁徙,网络和屏幕改变了观看与聆听的习惯。在人人可感、可写、可达的新大众文艺环境里,文艺作品需要触及的,既有可见的城市面貌,也有不易被看见的情绪——对故乡的依恋、对陌生生活的适应,以及在人群中寻找归属的愿望。这些经验,如何进入?如何再现?如何传导?

  在“其命惟新”第一乐章的开头,陈思昂使用了许多不常见的音乐语言,他以调色板作比:颜色交汇在一起,难以逐一辨认。但画作启发了他对声音的想象,也促使他思考,如何让听众感受到一种艺术语言正在生成时的探索与不确定。画面之“新”由此成为音乐内部需要被听见的声音过程。这种探索贯穿七个乐章的始终。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胡斌认为,当下岭南美术的“新”,包含技法、内容等多个层面,但需要进一步追问:新的生活经验,究竟向既有的表达方式提出了什么要求?当人的处境、情感与观看世界的方式发生变化,笔墨、色彩与构图如何回应,这构成了创新更为具体的内容。

  胡斌还将视野放到一百多年来岭南艺术的不同门类所使用的媒介的变化之中。这为理解“其命惟新”从展览走向民族管弦乐提供了另一重参照:艺术的革新,既发生在一种媒介内部,也发生在不同艺术门类相遇的地方。

  为陌生而“陌生”不等于创新

  广东音乐、绘画与粤剧,面对着一个共同的问题:如何使积累已久的艺术语言,继续表达正在发生的生活。对此,“新”应当接受具体的检验——它是否让一种原本难以表达的经验获得了形式,是否使熟悉的传统生发出新的理解。当不同文艺样式彼此交融互鉴时,这种相遇,会结晶出什么样的新文艺?

  全球化共融互通的时代,也不宜把“开放包容”当作对一切艺术实践包治百病的现成良方。融合需要选择,也伴随着分歧。什么值得吸收,什么需要改变,什么应当保留,都有赖于创作者的判断。地方特色若被简化为几种熟悉的图案、曲调与乡土意象,便容易成为供人辨认的标签;追逐通行的表达方式,又可能使不同地方的艺术逐渐失去各自的声音。真正困难的是,在与外部世界相遇时,仍能深入表达这片土地上具体的人与生活。

  关山月美术馆副研究馆员丁澜翔认为,民族形式既承载着历史积累,也有待每一代人的创造继续充实。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形式,曾经是前人在特定处境中作出的选择;今天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表达共同经验的方式,也理应拥有继续生长的可能。由此,讨论便可以超越新与旧的简单对举,转向更切实的问题:怎样的艺术形式,能够表达今天的我们,又为后来者留下理解这个时代的入口?从这个意义上说,“民族形式”也是一项朝向未来的创造。

  当然,新文艺样式的出现,未必立即获得认可。胡斌提醒,观众的审美取向带有当下的时代印记,艺术创新却往往具有超前性;当年岭南画派的革新,也曾伴随着诸多争议。因此,对今天艺术创新的判断,还需要放到未来,甚至更长远的视野中考察。这意味着,一时的接受程度难以成为评估创新价值的全部依据,眼前的“陌生感”也可能包含着尚待理解的艺术探索。

  当然,为陌生而“陌生”,不等于创新,“超前”需要作品提供支撑。对于当下的广东文艺创作,可以继续追问的是:新的形式是否深入表达了这个时代的经验?是否拓展了人们感受与理解生活的可能?这些问题既需要自由探讨,也有待更长久时间的检验。所谓“其命惟新”,包含着一种面向未来的开放:前人经典留下了答案,也留下了继续追问的空间;今天的创作者写下自己的答案,也将作品交给尚未到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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