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晔
我家夏屋所在的厄兰德岛,盛夏时大道上车流不息,超市货架上吃的喝的,尤其是饮用水被抢购一空,像蝗虫来了,没错,游客如蝗虫:北欧人之外,还有从南部欧洲来避暑的。到八月下旬,岛一下子空了。沙滩依然绵延,沙上,滨繁缕和海鸥的脚迹仍在,只有人的踪迹淡了。这时能听见大海自己的呼吸声。
今年仲夏节时,我家的屋檐下垒起燕子窝。7月26日,五只雏燕在平常而和煦的清晨飞出,没再回窝过夜。晨昏,我有时听见它们在园子里的叽喳声,枝繁叶茂燕子小,看不清到底在哪里。鸟类协会记录,9月初,燕子已在往南非的途中。
每年4月都回我家附近的那对灰鹤还逗留着。它们是我的心头好。村里还有另几对灰鹤。村东头的莫纳和我们喝咖啡时,说最烦灰鹤,凌晨4点就吹响大喇叭吵她。我和先生对视而笑。每回听见灰鹤的叫声,我必冲出门去。我喜欢那声音,它嘹亮,划破静静的天空、树林和草场。循声看去,我能看见灰鹤一前一后地走、慢悠悠地走,领头那只脖子前伸,伸得更长时,两脚悬空了;跟着的那只原地起飞,这相爱的一对同节奏地扇动翅膀,朝湖区而去。
秋天不是毫无预告地来临的,7月,白桦有一两片黄叶;8月,深绿丛中挂下一串黄叶;9月初,一口大的野苹果红了。邮箱边的那株兴许还不够野,不涩,脆而微甜,透着鲜活劲。
村口丝绸店老板娘家那三排蜀葵还顶着几朵红色的花,蜀葵枝举得更多的是种子,鼓鼓的,外皮透着黄绿。我盘算着收花种。莫纳说,之前老板娘给过她,种了啥也没冒出来。我不死心。土质、阳光、水分、播种时节、播撒深度,也许是碰巧有一样不对,才不行的呢。我要等种子熟得发黑,我要把它们种出花来。
最精神的树还数花楸。果子从夏天的橙红变为秋天的大红。乌鸫爱吃,我这人类看着心痒痒。艾瑞克说,花楸果特别红的话,接下来的冬天就特别冷,这是民谚。我说,秋天的花楸果不就是特别红的嘛。果然是他记岔了,民谚说的是,如果花楸果结得特别“多”,冬天就特别冷。
苹果和南瓜的收获节还待深秋。燕麦地里,收割机已欢腾开了,一亩田又一亩田,没多一会儿就给剃了头,艾瑞克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车后腾起“白雾”,一个白鸥大家族欢天喜地地跟随着。麦秸让打捆机吐成垛,站在土黄色田野里。奶牛按说能认出来,那是自己冬天的口粮。
在这北国南方,一旦秋风吹上了脸,气温会陡然降到16至20摄氏度,人不由得发慌,暖夏就这么用完了。不甘心。有人不死心。清晨,我看见穿夹克的艾瑞克,穿羽绒服的他老爹,穿卫衣的他儿子,都套着短裤。像是宣告,只要套着短裤,就还赖在夏天。
大雁不骄不躁地飞,向南——看不出焦躁。迁移的迁移,留下的留下,秋冬的事一件件催着。艾瑞克说,我们有四季。我诧异他对稀松平常的四季也傲娇,不好扫他的兴,说不少人觉得,瑞典在北极圈,只有冬天。不过他提醒了我,季节变换让人满意。在初秋,即便没有大雁的从容,我们投入秋天,可等待必将到来的小阳春的深秋、热红酒的隆冬、万千草花的初春、绿意浓郁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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