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四十八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约翰·贝里曼的诗,《饱受折磨的女孩之歌》。
撰文 | 桑克
约翰·贝里曼(John Berryman,1914—1972),自白派诗歌的重要代表,美国最具创造力的诗人之一,曾任教于哈佛、普林斯顿等名校,荣获普利策诗歌奖、美国国家图书奖等。
本期诗歌
饱受折磨的女孩之歌
作者:约翰·贝里曼
译者:桑克
过一会儿我就不能说话了——
但是没有人问过我这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问过了。这个地方的天花板高高的,
突如其来的那种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今天我必须长时间地待在这儿:
他们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装汤的杯子已经消失了。
“现在我们没有什么更糟的事了”,
我经常想,年轻人远离的这个冬天,
我舅舅死了,我母亲摔断了她的拐杖。
然而,在陌生的房间里,最明亮的光
并没有照到陌生的男人们身上:而是照到了我身上。
我觉得它们拉扯了我的青春,按动了一个开关。
甜美的风吹过了没有叶子的树枝,
发出一种柔和的声音,比呻吟还要柔和。
在一个高高的山口,我们搭了一顶帐篷,
我躺了几分钟醒来,聆听自己的喜悦。
——我不再记得他们要什么了——
我躺了几分钟醒来,聆听自己的喜悦。
诗歌细读
约翰·贝里曼写过九首以“某某之歌”为题的诗,并且起了一个总题,“紧张之歌”(The Nervous Songs)。nervous的意思就是紧张焦虑容易激动或者烦躁。《饱受折磨的女孩之歌》是其中的第六首,写于二战期间。
机缘巧合,我看到过贝里曼读《饱受折磨的女孩之歌》的影像资料。1970年10月,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的贝里曼读了这首诗。在读到某一段落或者某一单词的时候,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颤抖的非人的声音。这次意外的体验,让我不仅调整了我的译文(从语调到用词),也让我对这首诗产生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贝里曼读诗之前谈到这首诗,它写的是,“一个法国抵抗运动的女英雄,她被盖世太保抓住之后,被以各种方式折磨,至死她都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所以《饱受折磨的女孩之歌》就是《饱受盖世太保折磨的法国女英雄之歌》。
有人觉得这首诗缺乏贝里曼的典型风格,自我,酗酒,创伤,疾病,自杀……如果您看过更多的贝里曼的诗,就会知道贝里曼对社会问题对种族问题对世界问题都是非常关注的,并以自己的方式强烈地表达观点和感情。
图源/unsplash《饱受折磨的女孩之歌》分为3节,每节6行,结构整饬。
第一节,从女孩的视角描述了她的心理活动和盖世太保的刑讯室场景。
第一句,“过一会儿我就不能说话了——”这是定调子。从表面看,它显示出一种舒缓的类似回忆的语调,但是我“不能说话”的最终结果却让每一个读者感到痛苦。第二句,“但是没有人问过我这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到了刑讯室这种地方,盖世太保们会问女孩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吗?当然不会。
第三句和第四句,“我问过了。这个地方的天花板高高的,/突如其来的那种声音是我发出来的。”既然坏蛋们不问女孩来到这里的原因,那么就让女孩自问自答吧。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就是因为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这个地方的天花板高高的”,刑讯室屋架高耸,形成了自上而下的空间压力。“突如其来的那种声音是我发出来的”。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女孩是因为突然遭受到残酷的刑罚才发出了突然的撕心裂肺的非人的声音。
第五句和第六句,“今天我必须长时间地待在这儿”。虽然肉体受罚,但是女孩头脑清醒,知道自己进了盖世太保刑讯室会是什么后果,所以“今天”肯定出不去了,所以“今天”肯定要在刑讯室里受到“长时间”的折磨了。而“必须”这一认知,清醒又残酷。“他们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装汤的杯子已经消失了。”盖世太保把女孩抓走之前,装汤的杯子就已经不见了。这既是实指,也是虚指。实指:女孩用的汤杯早丢了。虚指:汤杯象征正常生活,盖世太保来了,人们的正常生活也就彻底消失了。
第二节的前三句,是女孩的议论和回忆。“现在我们没有什么更糟的事了”,到了这种地方(盖世太保刑讯室)就是更糟的事,除此之外都算不上更糟。“我经常想,年轻人远离的这个冬天,/我舅舅死了,我母亲摔断了她的拐杖。”诗中的“这个冬天”既指具体的冬天,也象征坏蛋们的统治时期。对这样的富有寓意的冬天,“年轻人”只有必须“远离”才能获得安全的保证。第三句描述家人遭遇,死亡,受损,既是女孩的人生痛苦,也是女孩选择抵抗斗争的原因。
第二节的后三句描述了盖世太保刑讯室的景象。第四句和第五句,“然而,在陌生的房间里,最明亮的光/并没有照到陌生的男人们身上:而是照到了我身上。”最明亮的光可能指阳光。它不会照射“陌生的男人”(盖世太保),只会照射女孩。坏蛋不配得到阳光,只配待在见不得光的黑暗里。“最明亮的光”可能又指强光酷刑(以强光作为刑讯手段的折磨)。它当然不会施予坏蛋,只会施予女孩。第六句,“我觉得它们拉扯了我的青春,按动了一个开关。”女孩青春的身体青春的生命被阳光/强光酷刑撕扯拉拽,牵动了女孩内在的心绪/想象。同时,阳光/强光酷刑也仿佛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开关”,因为仁慈的/残忍的实施而被强行打开。
图源/unsplash第三节的前四句,就是想象的“开关”被打开之后女孩想象出来的图景。或许是因为极度的肉体痛苦吧,女孩的心绪开始游离于肉体之上,好像受刑的不是她,而是别人。这种真实的游离状态,源于受刑人的生理拯救机制。“甜美的风吹过了没有叶子的树枝,/发出一种柔和的声音,比呻吟还要柔和。”我受刑了吗?我没有。我听见了甜美的风声,我听见了甜美的柔和的风声吹过了枯枝。虽然“没有叶子的树枝”是生命衰败的征兆,但是风声甜美柔和啊,所以一切看起来好像还挺美好的。我试图通过想象而获得一种游离状态,进而忘却肉体的痛苦。虽然因受刑而产生的“呻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是我仍旧希望依靠一种虚拟的比较(想象的风声比痛苦的呻吟声更柔和)而获得一种精神安慰。“在一个高高的山口,我们搭了一顶帐篷,/我躺了几分钟醒来,聆听自己的喜悦。”我想象了郊游时搭帐篷的情形。我想象了我在帐篷里睡觉然后苏醒的情形。苏醒之后,我“聆听自己的喜悦”。郊游带来的内心喜悦,让我暂时超越眼前的绝境。
最后两句非常重要。第五句前后用了两个破折号,既是强调,也是引用。“——我不再记得他们要什么了——”盖世太保让我交代什么?我“不再记得”。也就是说,我什么都不交代,以忘记的藐视代替言辞的抵抗。第六句和第四句,虽然文字一模一样,“我躺了几分钟醒来,聆听自己的喜悦。”但是表达的内容完全不同。第四句表达的是想象中的睡眠之后的苏醒,而第六句表达的却是刑讯室里受刑昏迷之后的苏醒。尽管处境天差地别,但是女孩的内心却是一样的,都在“聆听自己的喜悦”。只不过“饱受折磨的女孩”拥有更加强大的内心,她在受刑之后,在遭受极端痛苦之后,不仅没有迷失本性,反而自有一种超然之乐。这种“喜悦”是任何刑罚都夺不走的,这种“喜悦”是一种超越肉体极限的抵抗精神,人类就是依靠这种精神才把正义或者公正保存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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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克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