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人民日报
一个人应该如何坚持自己的热爱?
如何度过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我们经常会收到这样的问题
今晚的“人民日报夜读来信”
我们邀请“外卖诗人”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王计兵
分享他的人生故事
“获奖那一天
我原本打算出去送外卖”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
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赶时间的人》
得知获得鲁迅文学奖那天,是我心情极其跌宕的一天。
结果出来以前,编辑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王老师,你明天打算干什么?”我说:“明天上午没事,我想出去送送外卖,过自己正常的日子。”
本来我最开心的事是提名——得知提名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压缩性”的开心。得奖那天,我把电脑打开,发现上面有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感觉到心脏一紧。我说坏了,我的快乐没了,变成了一种很大的压力。
王计兵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当时我爱人正弯腰搬方便面,一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就知道结果出来了。她哭着过来跟我说:“我们成功了。”
我跟她说:“这当然是一件开心的事,可从另一方面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会有‘海啸’,如果撑不住,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想:文学那么高的一个殿堂,它处在山峰顶上。大家都是开着车,顺着山路,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才走进来;也有的人可能会顺着台阶,一步步地走上来。
而我更像一个在山里砍柴的樵夫,我背着我的柴,突然地走了进来。我没有我的路可以走,我是一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
“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
一直以来
我不停地流汗
不停地用体力榨出生命的水分
仍不能让生活变得更纯粹
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
爱着爱我的人
快三十年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如何在爱人面前热泪盈眶
只能像钟摆一样
让爱在爱里就像时间在时间里
自然而然,嘀嘀嗒嗒
——《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节选
我和爱人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苦。
2005年前后,我们开了一家小商店。我们没什么家具,就睡在地上。
有一天,邻居搬家的时候剩了一张旧沙发,实在拉不走了。经过我们店门口时,他问:“这个沙发,你们要吗?”我爱人本来坐在地上,听见这句话,她一下跳了起来,连声说:“要!要!”
沙发很大,我们两个人抬得很吃力。可我爱人高兴得不得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旧沙发说:“我们终于有家具了。”
从1993年结婚,到2009年,我们才有了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床”,还是别人不要的旧沙发。
沙发缺了一条腿,我爱人就找来孩子以前的课本,一本一本垫在下面。我在旁边看着她起劲儿地垫着,心里特别酸。她自己不觉得苦,还站在那里和我计划着:“你看,我们现在有沙发了,以后就会有茶几。沙发前面放个茶几,再有个电视,我们就有家了。”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仿佛那个家已经真的出现在眼前。
我转身跑到里面去洗脸,一直洗,洗到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才重新走出去。
后来,我就给她写了一首《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我确实不太会表达,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爱也笨手笨脚。
“这是我最快乐的一首诗
也是我最痛苦的一首诗”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
浓缩成一首诗
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
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
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
就想动用丝线
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娘》
创作《娘》这首诗的时候,母亲在我家里住了九个月。
那九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她房间,坐在床头给她读这一首诗。每天读的都是同一首。我发现,只要读这首诗,她就特别高兴。诗里有一句:“我喊一声娘。”平常我会直接读过去,可母亲坐在面前的时候,我总会故意停一下,等着她答应我。
“我喊一声——娘。”
“哎!”娘回应我。
后来,母亲去世了。同样一首诗,一下就变了。母亲在的时候,它是我最快乐的一首诗;母亲走了以后,它又成了我最痛苦的一首诗。以前读到这首诗,我很少时候不笑。后来再读到这首诗,我又很少时候不哭。因为只要我一喊“娘”,脑子里马上就会出现她以前答应我的那一声:“哎!”
有一次,我跟爱人说,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已经有些糊涂了:“你看,她在咱家住了九个月,九个月里我一直给她读同一首诗,她却根本记不住是同一首。”
我爱人说:“是你糊涂了吧。”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觉得娘可能早就会背了。她一直让你读,不是因为你在哄她开心,是她在哄你开心。”
“我不想去大海
我想去一片沙漠”
我送外卖送了8年,但我写作已经写了38年。
这些年,我经历的一件件事情看起来离得很远,可它们其实都在同一条河里。有的变成石头,有的变成泥沙,有的是突然落下来的一场雨。我只是带着它们继续往前流。
我想做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
我真的不太想去大海,大海里不缺我这一条小河。我更愿意去一片沙漠,一直往前流。最后也许我就消失在那里。等我消失以后,有人从这里经过,看见原来干燥的沙地湿了一块。他也许会想:这里既然有一点水,那就种一点草吧,或许再栽棵树吧。
我希望,这片沙漠未来会越来越多的人过来。
我们的大沙漠都锁边了,我们怕什么呀?新大众文艺肯定会有更好的未来。
来源:人民日报夜读来信,作者:王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