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泽如光,以灵魂唤醒灵魂
□ 何美娟
雅斯贝尔斯有言: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年少初读,只沉醉于文字的优美,难以领会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待到执起粉笔,站在讲台历经三十四个春秋,回望漫漫从教来路,才慢慢读懂“唤醒”二字真正的含义:教育,是一代人承接上一代人传递的火种,再俯身点亮下一代人的微光。这份光亮往往不会即刻迸发,总要穿越悠悠岁月,才会在另一个生命深处缓缓燃烧。
我也曾是被光照亮的少年。犹记高考前夕,教室里蝉鸣聒噪,细碎的粉笔灰在阳光里缓缓浮沉。课堂之上,老师倾力讲授,我却常常心神游离,偷偷抄写席慕容的诗句,或是怔怔望向操场。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面对升学的压力满心迷茫,师长的句句叮嘱,在叛逆的眼里只当成多余的唠叨。一次,班主任将我叫到办公室,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耐下心,一道题一道题帮我梳理,末了温和地说道:“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彼时的我垂着头,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谈话,并不懂得话语背后的期许。如今再回想,那便是一棵树对另一棵树的摇动。他本可以选择放任,却依旧保有一份耐心与期待,默默告诉我: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奔赴更好的自己。
年少的人,总是要历经世事之后,才能够读懂曾经的良苦用心。身在校园之时,一心盼望挣脱束缚奔赴远方;离开校园之后,却频频回首怀念那段青葱岁月。怀念教室之中朗朗书声,怀念黑板簌簌落下的粉笔白屑,怀念灯光之下老师俯身讲解习题的身影。那些平淡琐碎的朝夕,经过时光沉淀,褪去了当年的焦躁与抵触,余下满心底的暖意。曾经耿耿于怀的严苛批评,成年之后蓦然回望,才看透言辞之下藏着的焦急与关切。
师者从不强求学生当下就全然理解自己。他们如同播种人,播撒下种子,而后静静守候。等待少年长大成人,等待他们历经人间冷暖,等待某个蓦然回首的瞬间,旧时的一席话语涌上心头,方才恍然大悟。
岁月流转,如今我接过那支粉笔,站在了当年老师站立过的讲台。望着台下一双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我真切体悟:所谓“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绝非强硬的改变与塑造,而是灵魂之间温柔的共振。
班上曾有一对双胞胎孩子,上课时常走神散漫,作业潦草敷衍,身上依稀看见年少时自己的影子。我没有当众指责挫伤他们的自尊,课后找机会坐到他们身旁轻声询问,是否学习上遭遇难处,或是对课业提不起兴致。两个孩子低头坦言:“反正我们也学不好。”这句话重重触动了我,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办公室里垂头丧气的自己。
我没有堆砌空洞的大道理,课堂之上特意挑选难度适宜的题目提问他们,只要敢于作答,便及时给予肯定:“你们看,这些内容你们完全可以掌握。”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往后课堂,二人渐渐愿意主动举手回应。我深知,属于他们那棵小树正在慢慢苏醒。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复刻当年老师给予我的态度:不急躁,不放弃,耐心静待成长。后来,两个孩子艺术中考均取得A的好成绩,时光终究不负守候。
三十四载讲台耕耘,愈发懂得:教育之光,并非烈火般炽热灼人,而是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温暖。年少的时候,总以为老师无所不能,语文老师文采飞扬,历史老师博古通今,地理老师通晓山河,音乐老师弦音婉转。走过半生方才明白,教师亦是平凡血肉之躯,可贵之处,是愿意放下身段,以平等的姿态,完成灵魂与灵魂的对望。我们无法替学生走完漫漫人生路,但可以在他们心底播撒善良、勇敢、热爱生活的种子。
梭罗于《瓦尔登湖》中探寻何为有意义的活着。于一名从教多年的教师而言,生命的意义就藏在这份传承之中:从前,我的老师唤醒迷茫的我;而今,我以同样的温柔与坚守,去唤醒一批又一批赶路的少年。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摇动的是对生命成长的敬畏;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推动的是对未来远方的信仰。
古语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师者播下的种子,未必即刻开花结果,但光阴自有它的耐心。少年时代没能听懂的箴言,会在往后跌跌撞撞的生活里得到印证;今天我讲给学生的话语,或许要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才会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叩响他们的心门。
这便是教育独有的宿命与浪漫:以微光点亮微光,以赤诚唤醒赤诚。一代一代师者接续前行,跨越岁月遥遥相望,完成精神的呼应与传承。
师泽如光,微以至远。从前,我是被光芒普照的后生;如今,我是手执火把的守夜人。这束光,自先辈师长手中传到我的掌心,又经由我,交付到一双双稚嫩的手上。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