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改革报）

转自：中国改革报

“零碳园区”四个字，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意思。有人读出战略，有人读出成本，有人读出机会。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几个字，而是它背后正在发生的改变。

□ 李朝军

“零碳园区”四个字，不同的人读出的意思完全不同。有人读出战略，有人读出成本，有人读出机会……这些说法似乎都有道理，却又具争论，大多都聚焦在“零碳”这两个字上，而真正重要的，是这几个字背后正在发生的事——一场园区必须完成的转型，一笔全社会正在被节约下来的成本。

零碳园区不是一句环保口号、一块挂在门口的牌子，而是一道必须完成的转型题。我国有超过2500家国家级和省级开发区，集聚了全国八成以上的工业企业，碳排放约占全国1/3。能源结构在重构，碳价机制在收紧，出口规则在加码。园区这个“工业的基本单元”，如果不先转身，后面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很多人对“零碳”二字心存疑虑，以为是要把所有烟囱都拆了、锅炉都关了。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的《关于开展零碳园区建设的通知》给零碳园区定的核心指标，叫“单位能耗碳排放”——也就是园区每用一吨标准煤，排出多少碳。年综合能耗20万吨到100万吨标准煤的园区，这个数要控制在0.2吨以内；超过100万吨的大园区，放宽到0.3吨。而目前全国园区的平均水平是2.1吨。也就是说，零碳园区建成后，每吨煤、每度电的“含碳量”要比全国平均水平低大约90%。注意，是“近零”，不是“绝对零”。排放总量可以不降，只要单位产出排的碳被压下去；产值可以继续涨，只要每块钱产值的含碳量被挤出去。这一设计很务实，它没否定发展，只是要求用更少的碳换更多的产值。

围绕这个核心指标，文件还配了多项引导指标。翻译过来全是钱：清洁能源消费占比不低于90%，就是让企业用越来越便宜的绿电；工业固废综合利用率不低于80%，就是八成以上的“垃圾”要变回“原料”；余热余冷余压综合利用率不低于50%，就是烟囱冒出去的热、管道泄掉的压要捡回来变钱；工业用水重复利用率不低于80%，就是水要循环使用、反复利用。这套指标的根本逻辑不是“不让你排碳”，而是“让你别浪费”。能量是钱，水是钱，废料是钱，连呼出去的那口热气都是钱。过去的工厂把这些顺着烟囱、下水道扔掉了。零碳园区干的，就是把这笔账重新算清楚。

那些说“零碳会抬高企业成本”的人，还活在旧账本里。但这份账本已经被彻底改写。国际可再生能源署的数据显示：2010年以来，全球光伏度电成本降了约89%，陆上风电降了71%。到2025年，光伏度电成本已降到约44美元/兆瓦时，陆上风电33美元/兆瓦时——这个价格已经低于新建火电成本。再加上“绿电直供”，园区里建风光电站直接给企业供电，绕过输配环节层层加价。过去“绿电比火电贵”的常识正在翻盘。另一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2026年正式开征，中国货卖到欧洲排碳高就得额外交税，现在大约每吨75欧元。在旧能源体系里，绿色是成本；在新能源体系里，绿色是利润。不绿的工厂，未来要么交碳税，要么丢订单；绿的工厂，电更便宜、税更少、出口更顺。

内蒙古鄂尔多斯是个具有说服力的案例。这个曾经的“煤都”，在库布其沙漠边上建起了零碳产业园。园区80%的能源由本地风光直供，实现100%绿电供给；企业绿电使用率已到70%；综合用能成本降了约10%。远景动力电池工厂把高温烘烤工序的余热回收效率从70%提到85%以上，全年节约近1000万千瓦时电。这些不是“环保指标”，是省下来的电费、热费、水费。湖南中德园的绿电比例到了77.5%，青海西宁南川等首批国家级试点也在高原上落地生根。

国际上也有现成的参照。丹麦卡伦堡，一个1.6万人口的海边小城，发电厂的余热给制药厂和居民供暖，脱硫出来的石膏成了建材厂的原料，制药厂的废水变成农田肥料。园区里23个项目，20多种废料和能量在企业之间闭环流转。每年给企业省下8000多万欧元，少排二氧化碳58.6万吨。德国柏林的欧瑞府，围着百年煤气罐建的，100%供热靠园区自己的热电联产，2014年就提前完成了德国2045年的气候目标，早了31年。这两个地方都没靠牺牲产业换生态，反而是靠精细化管理，把生态变成了产业的一部分。

困难当然也有。初期投入动辄数亿元，回收周期普遍超过5年；风光发电的间歇性与园区用电负荷对不上拍；碳捕集能耗高；复合型人才稀缺。但正因为是真问题，才值得用真功夫去解；正因为是长期战，才更要从现在就开始打。

所以，零碳园区到底是表象还是真相？如果只看挂牌、只看光伏板，它是表象。但真正的改变藏在结果背后的逻辑里：中国的生产方式，正在从“与环境为敌”切换成“与环境共生”。零碳园区承认人活着就要排碳，但它拒绝拿这句实话当不作为的借口——不是不排放，是不浪费；不是限制企业，是给企业一套更先进的生产工具。

回望我国改革史，今天的零碳园区，像极了当年的经济特区、当年的高新区。历史一次次证明：先读懂新规则的人，先拿到下一轮繁荣的入场券。也许20年后回头看今天戈壁滩上那排光伏板，会觉得它就像当年深圳蛇口那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表面是一句口号，实质是一次生产方式的重启。

而我们大多数人，正在经历这场重启，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懂那块路标。

【作者单位：数智零碳产业联盟（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