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在北京的夏季与秋季,如果你没有关紧窗户、拉紧窗帘睡觉的话,那么你大概率会在一个绝对不愿意睁眼的时间、在窗外“生物钟”的嘈杂鸣响中被迫醒来。纷杂的鸟鸣声在每天五六点准时奏响,有人们非常熟悉的珠颈斑鸠“咕咕咕”的声音,也有画眉和喜鹊尖锐短促的叫声。而大多数时间,鸟类并不是无来由地鸣叫,它们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神奇的语言系统。
戴胜
为鸣唱而设计的造物结构
鸟类之所以能够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是因为它们拥有专属于鸟类动物的发声器官——鸣管(Syrinx)。这个仅存在于鸟类体内的奇妙构造,位于气管与支气管的分叉处。鸣管与人类的声带不同,如果说人类的声带是一把单弦琴,那么鸟类的鸣管就是一架结构复杂、功能齐备的双管风琴。当鸟类呼吸时,气流从肺部和气囊涌出,经过鸣管,气流的压力使得鸣膜产生高频的振动,从而爆发出清脆的声音。
而鸣管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它的“双腔”结构。因为鸣管位于气管分叉为两条支气管的地方,许多鸟类(尤其是雀形目的鸣禽)能够独立地控制左右两侧的鸣膜。这意味着,一只小小的画眉或是百灵,能够同时发出两个完全不同的音调。它们可以在左侧鸣管吹奏低沉浑厚的旋律时,右侧鸣管同时发出高亢婉转的颤音。这种“自弹自唱”的双声部合奏,使得鸟类的鸣叫具有了其他动物难以企及的复杂性与立体感。当你听到一只画眉在林间婉转高歌,你实际上是在聆听一场由一个生灵独立完成的交响音乐会。
除了发声器官的特殊位置,鸟类庞大的气囊系统也为它们的歌唱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鸟类的体内分布着多个气囊,这些气囊不仅帮助它们在飞行时减轻体重、提高呼吸效率,更是它们高歌时的超级“风箱”。这也是为什么一只体型娇小的鹪鹩,能够发出穿透整片森林、响彻数百米外的洪亮歌声。气囊中储存的大量空气,使得鸟类能够在不换气的情况下,连续唱出长达数十秒甚至数分钟的复杂乐句,其音调之多变、节奏之紧凑,令人叹为观止。而为了破解这些鸣叫声,生物学者们也进行了各种方式进行研究,立志于破解鸟类的语言系统。也许你没有想到的是,每天早晨那些格外响亮的鸟鸣声,可能是鸟类运用自己的发声系统进行一场富有风险的测试——以色列生物学家阿莫茨·扎哈维曾经提出过“不利条件原理”(又译“累赘原理”)的设想。鸟类冒着暴露自己位置的风险在自然界中发出响亮的叫声,其实是在展示自己的体魄与勇气,类似于一个人站在树枝上高呼“快来看,我什么都不怕”,以此来吸引异性。这也是为何在繁殖季节鸟类的鸣叫声音格外复杂的原因。这个原理在1970年提出,后来饱受科学界质疑,但近些年随着数学模型在鸟类研究中的应用,“不利条件原理”又开始被渐渐接受。
鸟类是否拥有自己的语言系统
树麻雀,是北京清晨最接地气的“市民”。麻雀的叫声是“叽叽喳喳”的,缺乏复杂的旋律,显得有些碎嘴子。喜鹊则鸣声响亮,呈现出有节奏的“喳——喳——喳”声。喜鹊的晨鸣,多是站在高处,比如高压线塔或是白杨树的最顶端。它们是领地意识极强的鸟类,清晨的鸣叫是对自己领土的巡视与宣告。然后在居民小区的绿化带里,你还会听到一种非常温柔、带有节奏感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许多人会误以为是布谷鸟,但其实这是珠颈斑鸠(俗称野鸽子)。最后还有灰喜鹊,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呈现出一种沙哑的“嘎——叽”声。仔细听的话,会发现这些鸟类的叫声或长或短,偶尔能听出一些音调的变化,那么,鸟类的鸣叫声是否真的具有某种语言学或者音律上的意义呢?
首先,我们要知道,在生物学上鸟类的“鸣叫”和“鸣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鸣叫通常被认为是无意义的,类似于早晨起来叫几声清清嗓子,或者是幼鸟用鸣叫的声音提示父母自己的所在地;而鸣唱则具有交流信息的意义,通常需要鸟类后天习得。在世界上的所有鸟类中,接近一半的鸟类都是鸣禽,总数大概超过4000种。之前,生物学家们只知道鸟类依靠神奇的鸣管来发出声音,但直到最近几年,借助计算机断层扫描技术,人们才通过高分辨率影像观察到了鸟类鸣管的运作情况。鸟类在发出叫声时,鸣管的微小肌肉群会快速收缩,影像观测结果显示,其节奏之快甚至超出了人类大脑所能察觉的范围,最夸张的冬鹪鹩每秒可以发出36个音符,嘲鸫一分钟可以唱出19段旋律。当然,这些鸣唱的声音都需要鸟类后天学习。这个理论最早在古希腊时期便由亚里士多德提出,后世的研究者们进行了对照实验,进而验证了这个观念。在不同的研究中,人们发现即使是同一种鸟类,如果成长在不同的地区,鸣唱的声音会有细微差别,类似于在各个地区形成了属于该鸟种的方言。幼鸟在成长的过程中会通过聆听和模仿学习成年鸟类的发声,而如果幼鸟在成长过程中与成年鸟类隔离,没有被指导过如何正确鸣唱,那么这个幼鸟发出的声音就会显得很古怪,或者无法形成鸣唱,只能发出简短的鸣叫声。
因此会有不少生物学家认为,鸟类的语言系统与人类的语言学习系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在《鸟类的天赋》一书中,记载了麻省理工学院的语言学家宫本茂提出的理论,认为人类的语言可能是鸟鸣的调子和其他灵长类动物采用的信息沟通形态融合形成的结果——这不是指人类的语言源自鸟鸣声,而是指人类语言形成的要素与鸟类鸣叫有相似之处。而生物学研究则发现,与人类大脑中存在感知语言的“韦尼克区”类似,鸟类的大脑中也有一块负责感知声音的“布罗卡区”,只有具有语言学习能力的生物才会在大脑中形成这样的独特区域,这也从生理学上证明了鸟类的确在感知同类发出的声音信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鸟类的“联欢会”并不仅仅是一种文学譬喻的说法,它们真的在种群间交流信息,在用人类感知不到的另一种声音歌唱。
几种奇特的鸣唱机制
生理上的独特结构不仅让鸟类拥有鸣唱的功能,还在一些极为特殊的鸟种中诞生了独特的鸣唱文化,其中包括在蛋壳中便接受“早教”的斑胸草雀,依靠“正宗发音”才能找到伴侣的王吸蜜鸟,以及发展出“语音防盗系统”的辉蓝细尾鹩莺等等。其中斑胸草雀(又称斑马雀)是研究鸟类声音学习的经典物种。它们真正的歌唱教育虽然主要发生在出壳后,但学习并非从破壳的那一刻才突然开始。在胚胎发育后期,蛋壳内斑胸草雀的听觉系统已经能够工作。蛋壳并不是隔绝世界的墙,而更像一道低通滤波器:它削弱高频细节,却允许亲鸟鸣叫中的节奏和低频轮廓进入。天气炎热时,孵卵的亲鸟会发出一种特殊的“高温孵卵叫声”。实验发现,听过这种声音的胚胎,孵化后的生长速度、乞食行为和对温度环境的偏好都可能发生变化。声音在这里不只是信息,更像一条发育指令,告诉尚未出世的雏鸟:外面的世界很热,你必须相应地调整身体。
不过,斑胸草雀并不是在蛋中背下一整首成年歌曲。雄鸟出壳后才会进入关键的“感觉学习期”,记住父亲或其他导师的歌;随后,它一边练习,一边把自己的声音与记忆模板比较。幼鸟最初发出的歌含混、松散,近似人类婴儿的咿呀学语,之后逐渐稳定为成年歌曲。
而澳大利亚的王吸蜜鸟则对于同类鸣叫声的“正宗性”有着强烈要求。这种鸟类曾经遍布澳洲,成群地在桉树间吸食花蜜。但随着栖息地减少,王吸蜜鸟的种群数量急剧下降到不足400只,已经成为濒危动物。保护者们试图通过人工饲养的方式帮助王吸蜜鸟恢复种群数量,但就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人工饲养的王吸蜜鸟在放归野外后,因为“不会母语”而无法在繁殖季节找到配偶,从而难以扩大种群数量。人们由此发现鸟类的叫声既有遗传提供的能力,也需要社会传承。孤立的王吸蜜鸟有时也会模仿其他鸟类的叫声,例如噪钟鹊或其他吸蜜鸟的发音,类似于掌握了一门“外语”,但是对择偶标准严苛的雌性吸蜜鸟来说,只有能鸣唱出传统吸蜜鸟声音的雄性才会被接纳。没有经过导师进行语言培训的雄鸟,在繁殖季节的鸣唱在雌鸟看来不啻于胡言乱语。在发现了这一点后,保护人员更新了王吸蜜鸟的人工饲养环境,他们会录下野外王吸蜜鸟的正宗鸣唱声音并播放给幼鸟听,从而帮助幼鸟掌握正确的发音。
正确的鸣叫声不仅会在鸟类择偶中发挥作用,它同时也是辨识身份的防盗信号。在澳大利亚灌丛中,辉蓝细尾鹩莺的母鸟会对尚未孵化的蛋反复唱出一种特殊叫声,其中会包含着几个独特音素,如同家庭密码。胚胎在蛋中记住它,等到破壳而出后,再通过这个叫声向母鸟传达信息。母鸟听到正确密码后,才会更积极地喂食。这种机制可能帮助亲鸟识别巢寄生者——例如杜鹃,无法掌握密码的杜鹃会被母鸟忽视,从而无法在第一时间被母鸟哺育。当然,这套防御并非永不失手,目前已经发现一些寄生雏鸟可以成功模仿其他雏鸟的叫声,破译这套身份识别的密码。这些独特的鸣唱机制是鸟类独特的种群文化,也是自然界构造中神奇的一点,它既是鸟类展示魅力的方式,也是鸟类在野外进化出的生存策略。
王吸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