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陶素玲（右）给瑄瑄（化名）送课。 （金湖特校供图）

□ 本报记者 李睿哲 张莎沙 李璞 王涛

在金湖县，有这样一群老师，他们远离公众视野，除了在校内教书，还要往返县镇，给不能到校的残疾孩子送教上门。他们虽然无法体会所教学生金榜题名的喜悦，却能给重度残疾的少年儿童送去成长的希望。他们，就是特殊教育学校的送教老师。

2016年，金湖县特殊教育学校面向全县重残孩子启动送教上门服务，是省内首批、淮安率先开展送教的学校。10年来，学校送教老师们结对成组，累计走过8万多公里送教路，相当于绕地球两圈。教师节前，记者跟随陈红和陶素玲两位老师，记录她们这个送教小组的故事。

融入特需家庭，成为孩子的依靠

在金湖县金南镇三车村五组，记者见到患有唐氏综合征的瑄瑄。15岁的她，身高相当于9岁孩子，智商停留在五六岁水平。发育迟缓、认知薄弱是她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包括陈红和陶素玲。陈红手机里至今还珍藏着6年前第一次上门拍摄的视频。画面里瘦小的女孩抬起双臂、腼腆地笑着转了一圈。“多好看的舞蹈，瑄瑄跳得真棒！”视频中传来陈红的声音。

从金湖特校到瑄瑄家有20公里，6年来陈红、陶素玲陪瑄瑄成长，教她剪指甲、系鞋带、穿简单的衣服，甚至独立吃饭、自己上厕所。有次手工课，陶素玲带瑄瑄做串珠。串好后正比划着要给孩子戴上，瑄瑄却接过来，“老师也戴！”陶素玲的眼眶一下就热了，说：“她想到了分享……”

这份认可，抵过万言。

这10年，陈红和陶素玲先后走进8户人家，瑄瑄是她俩接手的第7个孩子。8名重残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农村留守儿童，外出务工的父母往往在有重残子女后还会再生一个孩子。然而，爱总是难以均匀分配的，陈红和陶素玲明白送教家庭的种种状况，要更加用力地付出。

14岁脑瘫男孩灏灏（化名）是她们的另一名送教对象，孩子行走不稳、手部动作不协调、不能开口说话且无法控制地流口水。但灏灏爱笑，眼睛总弯成月牙。

在灏灏上课的餐桌前，陈红和陶素玲几乎每10秒就要轻轻擦拭一下他淌下来的口水。“我们学得慢，但可以学很多，对不对？”陈红看着灏灏，手心还攥着沾了口水的纸巾。她说，都是孩子，有啥好嫌弃的？

“灏灏，喜欢两位老师吗？”记者问。男孩追着声转过脸，似懂非懂。“那她们算你的家人吗？”这次，灏灏使劲点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陪伴缓慢成长，初心藏在坚守里

拼图、绘本、识字卡还有四五样蒙氏教具，陈红和陶素玲送教时，背包总是塞得满满当当，足有8斤多重。她们怀着希望上门，却不敢期望孩子能学会多少。

在瑄瑄用了6年的“宝贝课桌”——堂屋里一张漆面脱落的茶几上，陈红摊开绘本教孩子数数。陈红起了个头，孩子跟着数起来：“1、2、6……”“不是6，再想想，是不是3？”“3、4、5、6。”“对喽！瑄瑄从头完整地数一遍。”然而，孩子却笑着“反抗”，不愿重复。陈红拗不过，于是换来其他教具，言语间依旧充满耐心，可眼中却闪过微微的挫败。

送教，哪会一帆风顺？

陈红和陶素玲为教瑄瑄用笔，曾买来握笔器让孩子感受抓握，先领她用蜡笔涂色锻炼手部动作，之后才换成铅笔。仅是学写数字“1”，就一遍遍重复了近一年。灏灏无法讲话，课上分神时，陈红和陶素玲要留意孩子的情绪和意图，不断把他的注意力拽回课堂。

“我们没指望孩子一定要掌握多少知识，只要他们生活能自理一些、懂点基本常识就是胜利！”陶素玲说，作为送教老师，能够陪孩子们成长、带给他们快乐就是值得的。因为不这么做，很多重残儿童和少年基本只会“泡在电视里长大”。

“这10年，学校送教老师始终把初心藏在坚守里。”金湖特校副校长高春英介绍，目前全校共有7个送教小组、14名老师参与常态化送教，每月送教不少于2次、每次不少于3课时。眼下，送教对象仍有19人，半数以上常住农村。

据统计，10年来金湖特校老师们累计送教里程超过8万公里，帮助42名重度残疾的青少年儿童提升生活和认知能力，其中8人达到入校上学的标准。这里面就包括最近开始“半读半送”的瑄瑄——两周前她刚领回属于自己的首套校服。

“做好送教服务对加强义务教育控辍保学、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意义重大。”在金湖县教体局特教专干蒋尚东看来，正因送教老师的努力，教育兜底才有了保障，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落到了实处。

乐观看待未来，许下朴素愿望

金湖特校校长戚宝剑告诉记者，对于县里的送教工作，省教育厅非常关注。2017年及2021年，金湖特校“义务教育阶段重度残疾儿童少年‘送教（康）上门’服务工作”两次成功申报江苏省基础教育内涵建设项目。蒋尚东介绍，2024年3月金湖在淮安各县区率先获评江苏省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今年1月又被认定为全国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

在江苏，为重残儿童少年提供送教服务并做出成效的还有不少地方，比如，2019年海门“康教上门”团队被评为“全国助残先进集体”。

2020年，省教育厅等七部门印发《关于做好义务教育阶段重度残疾儿童少年送教服务工作的指导意见》，送教上门有了制度保障。今年8月，国家层面《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亮相，提出完善送教上门制度，探索线上线下联动送教。

这些消息令陈红和陶素玲倍感振奋，同时，她们也感受到时代对于特校老师的要求更高了——融合教育兴起后，许多残障程度较轻的孩子去了普校随班就读，特校生生源结构发生深刻变化：培智和多重残疾的学生占比显著提升，加上县区送教对象多为农村重残留守儿童和少年，县区特校老师需要掌握的专业技能明显增加。

新形势下，如何快速提升自我？陈红与陶素玲常常找到高春英交流想法，高春英曾获评“2025江苏教师年度人物”，有深厚的专业积淀。此外，她们还一头扎进县特殊教育指导中心，这里定期组织各类培训，能接触到各类热门教具和前沿特教理念。

展望未来，陶素玲坦言送教工作任重道远，但她们充满信心。“期待送教的孩子里，有人学会写字吧！”她哈哈一笑，许下一个朴素的愿望，陈红也跟着憧憬起来。

临别前，记者与瑄瑄立下一年之约。“我们一年后再来看你。到时候，靠自己把10以内的数字从小数到大好不好？”记者蹲下来看着瑄瑄。

“好！”瑄瑄回答得响亮而干脆，接着嘴里蹦出两个字：“拉钩！”就像陈红教的那样，小拇指一勾，大拇指一压，瑄瑄郑重地许下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