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 宁

6月30日至7月1日，由甘肃省话剧院创排的话剧《哈达铺的灯光》在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后，开启了“重走长征路”全国巡演，奔赴江西、云南、贵州、重庆、四川等省市展演，最终将回到哈达铺收官，从而完成一场跨越万里、赓续血脉的红色文艺巡礼。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也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舞台剧领域涌现出一批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品质的红色长征题材作品：话剧《哈达铺的灯光》聚焦红军长征途经哈达铺的战略转折时刻，不仅还原了“一张报纸定方向”的历史瞬间，更通过军民互助的情节展现了中国革命为何能绝处逢生的核心命题；中央戏剧学院原创话剧《走过天涯还有路》将视角下沉至长征队伍里的后勤收容队，在“行走”中表达坚守信仰的精神力量；大型红色文旅舞台剧《长征第一渡》则以科技赋能，让历史在沉浸式体验中“活”起来；云南创作的音乐剧《扎西长歌》结合地方民俗、民间音乐打造出具有地域辨识度的作品，使长征叙事呈现不同的审美风格。这些作品力图在历史真实和艺术表达之间寻找平衡，关注如何让历史与当下观众产生精神共振，让历史之光照亮新时代长征路，创作方法也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特色。下面就以代表性作品《哈达铺的灯光》为主，分析其重要转变与突破。

个体命运与历史发展的深度交融

以往的长征题材作品创作注重宏大性，以全景式叙事铺陈历史。而近期创作的作品，更多以小切口展现大背景，以戏剧冲突承载精神内核，以个体命运的转变书写历史发展的必然。《哈达铺的灯光》巧妙构建“救人”与“救中国”并行的复调叙事框架，在复杂冲突中处理个人命运与历史发展的关系。第一条线索在市井民间。1935年9月，突破天险腊子口的中央红军疲惫不堪，当时周恩来重病在身，昏迷不醒。红军战士们多次恳请当地名医杨秀才出诊，而杨秀才因不了解红军不肯救人。另一条线索聚焦于高层的战略抉择。选取义和昌后院会议中的讨论与抉择，直面历史复杂性，展现此时党内仍存在路线之争的冲突和长征将面向何处去的迷茫。两条线索矛盾不断升级又相互交织在一起：人民是否选择相信红军，能否打破以杨秀才为代表的百姓的心理坚冰，成为军民关系破冰的关键；而革命是否选择与人民在一起，走向具有人民基础的根据地，又是兴亡成败的根本。“救人”与“救中国”息息相关，个人命运和历史选择本就是同一命题的一体两面。

除了结构，一个个鲜活个体的塑造，也在激活着历史温度。剧作着力刻画的形象有两类：一类是哈达铺的普通百姓，表现了从心存戒备、恐慌观望，到目睹红军严明纪律、爱民善举后逐渐改变态度，最终主动捐粮送药、守护红军的完整心路历程。其中杨秀才的思想转变最具戏剧张力和人物弧光。另一类是红军指战员，有普通战士最平常的悲喜，也有革命先行者的凡人底色。

整部剧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没有惊心动魄的战斗故事，只有最普通的生命和最坚定的革命意志，每个生命都是历史的载体，折射出身后那个不平凡的时代，让遥远的长征历史变得可感、可触、可共情。

现实主义根基与浪漫主义笔法共生

红色题材文艺创作，离不开历史的真实，重要人物、地点、事件及重大意义的讲述，必须建立在真实正确的历史认知之上，但艺术创作又不仅仅是现实的描摹，当下有影响的长征题材舞台剧创作，均突破了单一的写实或写意创作模式，实现了现实主义根基与浪漫主义笔法的深度融合，以历史真实为底色，坚守现实主义的创作初心，同时以诗意化的浪漫主义手法升华主题、渲染意境，实现了历史真实性与艺术审美性的统一。

在现实主义表达上，《哈达铺的灯光》严格遵循历史发展脉络，全方位再现时代细节与历史逻辑。舞台场景还原了那个年代哈达铺镇的古朴风貌，复刻了西北小镇的地域特色与时代质感。人物行为与情感逻辑完全贴合普通民众与红军战士的身份特质，百姓从疑虑抵触到主动拥军的转变也是层层递进、自然真切，没有刻意的煽情与生硬的升华，而是以质朴的现实细节，筑牢了整部作品的历史可信度与情感真实度。

同时，整部作品运用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以“灯光”为核心诗意意象，构建起虚实相生的舞台美学，实现了精神内核的艺术升华。剧中通过艺术化表达，精准捕捉革命知己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的炙热情感。更具超越性的是小战士云贵川的“英灵再现”设计。序章中他抱着炸药包扑向碉堡壮烈牺牲，尾声中他以英灵形象再次出现，追问“队伍去哪”，最终得到“新中国已经成立”的回应，完成了对长征精神的礼赞——烈士的鲜血没有白流，他们对理想信念的执着坚守始终指引着后来者奋勇前行，直至今日，仍然浸润着台下每一位观众的幸福生活。

类似虚实相生展现革命精神的浪漫主义笔法，在《走过天涯还有路》中也有体现，简约的斜坡舞台设计，利用倾斜、曲折、层层抬升的造型，意象化表达“道路”的内涵：整台表演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精神跋涉。《长征第一渡》等文旅实景演出，通过水景、灯光、多媒体等技术与艺术相结合的手段，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实现感官震撼，展现长征途中环境的恶劣和坚守信仰的可贵。这种写实与写意的双向共生，让微观叙事的静态历史场景变化成动态的诗意美感，也构成了现代观众可以自由穿梭、与人物内心形成情感共鸣的心理时空。

长征精神的当代转译与年轻化传播

随着时代语境的更迭，传统的精神宣讲已难以适配当代观众，尤其是青年群体的审美与认知需求。从近期的长征题材舞台剧创作来看，核心方法已从单纯复刻历史，转向从抽象的革命精神中提炼可感知、可借鉴、可践行的当代价值，让长征精神跨越时空对接当下，实现长征精神的当代转译和红色精神的活态传承。

《哈达铺的灯光》摒弃了对长征精神的笼统阐释与生硬说教，跳出“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单一固化解读，结合哈达铺“绝境寻路、坚守初心、军民同心”的独特历史内涵，精准对接当下观众在面对困境时的奋斗姿态，挖掘长征精神的当代内核，例如将革命年代的“寻路”，转化为新时代的“追梦”；将革命先辈的坚守信仰，映射为当代青年的勇毅担当；在长征路上，军民同心是破解中国革命胜利的密码，而这一精神内核在新时代又包含了“人民至上”的价值坚守。它们共同组成的“精神之钙”成为当下我们攻坚克难、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核心密钥。

除了思想内核的当代转译，艺术表现形式的融合创新，也使长征题材舞台剧更加贴近年轻人的文化需要和审美需求。《长征第一渡》沉浸式演出实现文旅融合发展，云南创作的音乐剧《扎西长歌》以交响乐结合流行音乐、民族音乐的调式交汇创作，以鲜活新潮、贴合青年审美的姿态落地传播，真正实现了当代价值和大众共情的融合与转化。

从“再现历史”到走向“与历史对话”，从向观众“讲述”长征故事到通过艺术的手段让观众“进入”历史现场，感受人物光芒，进而触发对当下生活的思考，是近期以来长征题材舞台剧创作的重要转向。

当下，无论是《哈达铺的灯光》，还是《长征第一渡》《扎西长歌》等红色长征题材作品，它们的巡演正从地方走向全国。从多地展演以及由演出带动的文旅热度来看，这批舞台剧已经深深扎根观众心里，尤其是年轻观众群体的心灵里，使历史之光持续照亮前行之路，并拥有了生生不息的时代力量。

（本文配图为话剧《哈达铺的灯光》剧照，尹雪峰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