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洪华（南昌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2026年7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我国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了世界遗产体系中以“瓷”为主题遗产的空白。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物质载体和文化符号，近年来，在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与文学自身“器物转向”的多重背景下，陶瓷书写日益成为当代文学引人注目的风景。无论是虚构的文学想象，还是非虚构的纪实表达，当代文学的陶瓷书写基本上在三个层面展开，即以陶瓷为对象的博物书写、以陶瓷为媒介的人情风俗书写和以陶瓷为载体的家国情怀书写。

　　陶瓷源自泥土，历经窑火的淬炼，在八方工匠的通力协作和精心烧制下，方能造就一件件成品，进入千家万户，成为人们生活中须臾难离的器具。以陶瓷之美、之用、之艺为对象的博物书写，是陶瓷进入当代文学的主要方式。邓友梅的中篇小说《烟壶》开篇介绍了鼻烟、烟壶、内画的历史源流，涉及原料材质和绘画工艺，尤其是借主人公乌世保和聂小轩的视角生动呈现“古月轩”瓷器的烧制绝技和精美的“胡笳十八拍”烟壶艺术。徐风的长篇小说《国壶》以紫砂壶为重心，通过不同紫砂艺人的视角详细介绍了风化、和泥、陈腐、捶泥、烧制等紫砂工艺，尤其是借主人公袁朴生和西门寿的“光器和花器之争”，描写了紫砂色泽鲜明、温润细腻、古朴内敛等形制特征。江子的长篇散文《青花帝国》从各种典籍、史册、轶闻中，复活了大量关于瓷的历史、知识和掌故，借工匠、皇帝、传教士、督陶官、画师、藏家等各类人物视角，描写了选料、拉坯、施釉、绘图、烧制、开窑、上彩、包装等复杂而精细的青花工艺流程，以及“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青花之美。郑云云的散文集《作瓷手记》以寻瓷、学瓷、做瓷和画瓷的亲身经历，记录大量关于陶瓷的历史知识和工艺流程，从唐青瓷的朴素光洁到宋青白瓷的沉静素雅，从元青花瓷的光润透亮到明彩瓷的轻盈自在，以及八大山人、珠山八友等文人绘瓷的艺术特征，一路娓娓道来。当代作家笔下的陶瓷既是让人难以释手的器，也是凝聚无数匠心的魂。

　　汪曾祺曾将沈从文的文物研究称为“抒情考古学”，说“他搞的那些东西，陶瓷、漆器、丝绸、服饰，都是‘物’，但是他看到的是人，人的聪明，人的创造，人的艺术爱美心和坚持不懈的劳动”。这一视角同样适用于理解当代文学中的陶瓷书写——陶瓷不仅是物，更是人的精神映射，常常在因瓷叙事、由物及人的探寻中，抵达更深广的情感心理和精神世界。迟子建的中篇小说《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以白釉黑花罐为媒介，嫁接历史与现实，通过文物专家的“奇遇”和窑工之口讲述了一段历史、人性与艺术交织的传奇往事。当年被金人掳掠到这里的宋徽宗，让陶瓷艺匠将自己脱落的牙齿研粉入釉，制成白釉黑花罐，实现魂归故里的夙愿。白釉黑花罐“没有瑕疵，白釉润泽，釉色均匀，泛着微光，似乎能照亮黑夜；黑花枝繁叶茂，细腻油亮，每朵花蓬勃得似乎带着响声，要从罐子中飞出来，实乃绝品”。小说以魔幻与现实交融的笔法复现白釉黑花罐的神奇工艺和高洁品质，而且揭示了残酷历史背后的艺术之美和人性之光。胡辛的长篇小说《陶瓷物语》从烧制陶瓷的“白色土”着笔，在以瓷为媒的爱情叙事中，塑造了两位具有陶瓷气质的主人公，树青和林陶瓦因瓷相遇、相知、相恋，虽经曲折而仍葆有陶瓷一样洁白的心性和坚定的品格。在作者笔下，陶瓷还有着更为深广的关于母性的隐喻，白色的陶土是流淌着的白色乳汁，“从陶土到瓷，女人的卑贱与伟大，脆弱与坚韧，朴拙与华美，大度与小气，都蕴含在个中”。陶瓷既是物质载体，也是文化意象；既承载人情世态，也折射历史变迁。徐风的长篇小说《包浆》以紫砂壶业为中心，从古蜀镇聊壶茶坊起笔，渐次展开紫砂世家葛家制壶、鉴壶、藏壶的陶瓷故事。作者以壶喻人，壶的“包浆”也是人的“包浆”，凸显匠师、藏家和品鉴家的人品高格。小说以壶叙史，小小的茶壶承载着几代人的家族兴衰和数百年紫砂工艺的历史流变。意千重的网络小说《画春光》在南宋皇室南渡越州瓷业兴衰的背景下，叙写越瓷世家之女田幼薇重振越瓷，护卫家国安宁的传奇故事。作品以“制瓷”技艺为主线，将家族存续、商业博弈、技术革新与情感成长融为一体，不仅对越州秘色瓷烧制工艺进行详尽描写，而且以制瓷、重生、商战等多元融合题材，拓展网络文学的叙事空间，提升了通俗小说的文化品位。

　　陶瓷远非一般意义上的工艺器物和生活用具，而是蕴含着中华民族价值观念、文化精神与审美追求的文化符号。当代文学的陶瓷书写既笔涉儿女情长和人情世态，也关乎家国情怀和民族大义。胡平的长篇报告文学《瓷上中国》在历史与现实、中国与世界等多重坐标系中，从政治、经济、文化、工艺等不同角度全景式书写了瓷都景德镇的“前世今生”。书中大量关于景德镇陶瓷制作工艺流程、行业人物、行规掌故的描写，以及对当下陶瓷业发展情状的忧思，无不清晰地表明了作者的写作意图，即“瓷在中国的命运，大抵就是中华民族的命运”，讲述景德镇的陶瓷故事就是讲述中国故事。徐风的长篇小说《国壶》将小说的背景设定在甲午海战、北伐之战和抗日战争等三个历史时段，围绕两代壶王袁朴生和阿多的壶艺人生和情感经历，生动描写了国粹名器紫砂壶独特的制作工艺和紫砂艺人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真诚赞美国壶艺人在民族危难之际奋起抗争的家国大义和民族气节。李清源的《窑变》以“要年纪事”的结构形式，围绕河南神垕镇翟氏家族六代人对钧窑的痴迷、守护和革新主题，叙写钧瓷的历史传承及其在现代的变化。小说以瓷观人阅世，不但细致描写钧瓷独特的釉料和烧制技艺，呈现神奇窑变的过程，而且将翟家命运与晚清变革、军阀混战、抗日战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等重大历史节点的社会变迁巧妙融合，彰显家史、瓷史与国史交织互渗的宏大叙事架构。同样，邓友梅的《烟壶》不仅描写烟壶的器用和技艺，更通过烟壶绘写清末世态人情，折射民族精神气节。八旗子弟乌世保因烟壶而完成从游手好闲到自食其力的人生变迁。身怀烟壶绝技的艺匠聂小轩宁肯自毁手臂，也不肯丧失尊严气节。正如作者所说：“烟壶虽小，却渗透着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心理特征、审美习尚、技艺水平和时代风貌。”烟壶如此，陶瓷亦然。

　　当代文学的陶瓷书写已然蔚为大观，几乎涵盖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网络文学等各种文体门类。在上述作品之外，彭学军的《建座瓷窑送给你》、王芸的《瓷火》、刘勇的《景漂》、南飞雁的《大瓷商》、詹明荣的《大宋景德》等小说，黑陶的《泥与焰：南方笔记》、江华明的《景德镇传》、莫子易的《青瓷传》、朱强的《瓷上景德》、朱新望的《泥火磁州窑》、冯云龙的《瓷的丝绸之路》等散文，王彦山的《问瓷记》、左文义的《黑花瓷》、家琪的《瓷语》、黎海燕的《景德镇瓷语》、王瑞秋的《陶声》等诗歌，雪恨的《我在古代烧瓷器》、吱吱的《登堂入室》、阿彩的《飞流之上》、柳下挥的《猎赝》、酒澈的《瓷骨》、滕紫飞的《青花记缘》、嬴不韦的《守瓷人》等网络文学作品，大多赓续托物言志、引类取譬的中华美学传统，不但引陶瓷入文，描述陶瓷“朴素而华美，卑微而又高贵”的质地品性，“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工艺流程，“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文化景观，更以陶瓷为载体，讲述世情百态，折射历史变迁，传递人文情怀，呈现东方美学。

　　以陶瓷工艺、陶瓷人物和陶瓷文化为叙事中心的陶瓷书写，丰富了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拓展了当代文学的叙事空间。以文学的方式呈现陶瓷器物、工艺和品性，以及与之相关联的文化风尚和美学传统，也成为当代文学激活与转化优秀传统文化资源的一个切入点。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9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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