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付 敏

　　前两天办事儿，掏出身份证，对方说，家庭住址就按身份证上面的填写吗？我定睛一瞅：民丰一村。呀，可不是呢，这儿已经拆迁了，赶紧拿过表来填写。

　　记不起什么时候换的身份证，虽然一直带在身边，着实没仔细瞧过。这一瞅才发现，除了地址，照片上的我还穿着工作服，灰色的领子，两肩亮着一抹蓝。乍一看，还以为是工作证呢。

　　民丰一村是我在禾城落脚的第一个家。那是2002年的初夏，在银柳坊大学生宿舍住了两年的我们，喜滋滋地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小家——那栋两层楼公房里的一小格子间。

　　小家在二楼的最东头，隔壁有条长长的弄堂，叫东塔弄，早晚很嘈杂很拥堵，里头有个学校，叫蓝天小学。

　　东塔弄没见着塔，有个卖臭豆腐的小摊，每到傍晚时分，臭香飘散好几里。摊位边上围着一圈人，闻着味道、寻着人堆儿，就能找到摊头。

　　弄堂里好多人家养狗，散跑的那种，有多次我想走到弄堂尽头一探究竟，看看老人讲过的塔基，都因路遇狗跑或狗叫，匆匆折返。

　　弄堂的南头，与甪里街的交叉口有家饭店，叫东塔饭店。进店得往下走几级台阶，三两张桌子，烟火浓郁，饭菜实惠。上中夜班的同事们发了工资后，下班会去店里犒劳下自己，喝点小酒，回家睡得实沉。偶有亲朋来，因为筒子楼里的家实在逼仄，我在此招待过，也算下了趟馆子。

　　那时，邻居们称呼我们为“大学生”，儿子出生在这里，邻居们知道了孩儿他爸姓刘，遂称呼我们“小刘家”，有时为了区分，也称“大学生小刘家”。

　　那是一段新奇、忙碌又快活的日子。学着听嘉兴话，学着做饭，学着做父母。下班汇入骑自行车的人流，去三水湾菜场买菜，拎着小菜回来，迎着邻居们探询的目光，偶尔会指点一二。

　　记得那个晚秋的傍晚，在菜场边上的休闲街挑了两只螃蟹，挺着大肚子的我和老公开开心心地走到楼下，阿二师傅眼尖，他立马扯着大嗓门说：“大肚皮不好吃螃蟹的”，随后用洋泾浜的普通话解释一番，引来几位热心的邻居在一旁附和。这下老公开心了，两只大螃蟹他可以一人独享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怀孕的妈妈吃了螃蟹，生出的宝宝爱吐泡泡（口水）。后来才知道，主要原因在于螃蟹性寒，怕孕妇吃了伤身。

　　白天上班前晒出窗外的衣服，如遇到下雨，楼下的阿婆会帮着收进，待我们下班，再用长长的竹竿挑着从窗下递进来。前排一楼的阿婆微胖，圆脸盘子，喜欢穿颜色明亮的衣裤，天天洗晒一竹竿。买小菜、汰衣裳，便是她一天的活计。平日里听不到声响，一把竹椅，一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光阴。

　　“落雨哩”“大学生，落雨哩”——

　　遇到下雨，阿婆便喊起来，声音洪亮，前排后栋都能听到，大家纷纷开窗收衣，捎带着寒暄两句。我和阿婆交流少，相视一笑算作回应，也是感谢。

　　生儿子出院到家的第一天，阿婆从窗下用竹竿递上来一只小篮子，里面放着一小碟蜂蜜，让我在小毛头嘴上抹一点，说孩儿的一生会甜甜蜜蜜。很多年过去，当初来伺候我坐月子的母亲依然记得邻居阿婆，还有她的那句“甜甜蜜蜜”。那是多么美好的祝愿啊，一位七旬老人，对素昧平生的异乡人递上她最平实本真的祝福。

　　前几年去公司仓库，见到小陈家闺女，我们一眼认出了彼此，我直呼：“小姑娘长大嘞”，她羞涩地说：“不是小姑娘了，我女儿都上小学了”。真快啊，时光就这么忽近又忽远，将时空里的我们聚拢又抛散。当年那个穿着白底碎花裙、粉嘟嘟爱笑的小姑娘，转眼做了另一个小姑娘的妈妈。她说，东塔弄这块拆迁后，她爸妈在荷花堤那边买了房子，好几家邻居一起选在了那边。

　　在这座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我竟然也成了“见过她小时候模样”的故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承载着我们一段共同回忆的东塔弄，如今融入“甪里拾光”的规划蓝图。若干年后，当我们漫步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甪里街一隅，又会有怎样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