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长河
8月29日,冰岛就重启加入欧盟谈判举行全民公投。在225031张有效选票中,52.8%的选民投下反对票,47.2%支持重启,提案未获多数支持。投票率达82.5%,创2009年以来最高。这场被媒体形容为“势均力敌”的公投,最终以反对一方胜出。
9月1日,英国下议院,7月刚上任的首相伯纳姆发表首次议会演讲,将英国经济困境归咎于脱欧与撒切尔遗产。他说过去40年英国走上“错误的弯路”——政治权力集中、经济私有化、去工业化,而“脱欧加剧损害,开启低增长十年”。高盛分析显示,英国经济比未脱欧情形低约6%。伯纳姆甚至表示愿有生之年看到英国重返欧盟。
两件事,一北一南,一进一退,共同指向一个事实:承载战后和平繁荣梦想的欧洲一体化,正遭遇深刻民意反叛。
冰岛的故事有几分黑色幽默。这个不足40万人的岛国,本是被动卷入入盟。2008年金融危机令三大银行倒闭,经济崩溃,冰岛于2009年申请入盟,2010年启动谈判。但经济复苏后,围绕渔业、货币主权和国家自主性的争议发酵,2013年疑欧政府上台搁置谈判,2015年正式撤回申请。
十多年后,推动冰岛再靠近欧盟的不再是金融危机,而是地缘安全。冰岛位于格陵兰-冰岛-英国缺口,是俄罗斯北方舰队进入大西洋的战略咽喉,也是北约监控潜艇和维护跨大西洋交通线的关键。特朗普对格陵兰的觊觎,以及美驻冰岛大使提名人调侃“冰岛可成美国第52州”,让这个无常备军的岛国感到“唇亡齿寒”。这种焦虑促使政府将原定2027年的公投提前至2026年。
然而即便如此,冰岛人依然选择了拒绝。答案藏在冰岛人的投票理由里。投下反对票的冰岛大型渔业公司布里姆的管理人员斯温·马尔吉尔松对媒体道出了原因:渔业是冰岛的经济命脉,2025年海产品占冰岛货物出口总值近四成。一旦加入欧盟,冰岛渔业将不得不纳入欧盟共同渔业政策框架,这意味着渔业管理权的让渡——从捕捞配额的决定权到外资准入限制的制定权,都将不再由冰岛自己说了算。几十年来,冰岛围绕扩大渔业管辖范围、建立科学捕捞配额制度以及提高产品附加值等形成了一整套产业体系,而加入欧盟意味着这套体系的根基被动摇。相比之下,特朗普的威胁虽然值得警惕,但在地缘政治的遥远风险和渔业的切肤利益之间,冰岛人选择了后者。
如果说冰岛是不愿“进”,那么英国则是尝到了“退”的苦果。十年过去了,脱欧的代价正在变得清晰。2026年第一季度,英国GDP比疫情前仅增长6.0%,低于欧元区的6.6%,更远低于美国的15.1%。脱欧带来的贸易壁垒、劳动力短缺和投资萎缩,让这个曾经的世界工厂至今仍在低增长的泥潭中挣扎。
然而吊诡的是,这位批评脱欧的首相同时也排除了重新举行脱欧公投的可能性。他知道脱欧是错的,却不敢让民众重新选择,因为民众未必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冰岛公投和英国脱欧看似方向相反,实则根源相同:欧洲一体化正在遭遇“支持一体化的城市精英”与“守护本土核心产业的基层民众”之间的深刻裂痕。在雷克雅未克,投下赞成票的是冰岛大学的学生。他们关心的是冰岛克朗汇率波动、通货膨胀、高房价——这些困扰年轻人的现实问题,他们希望入盟能带来“破局”。而投下反对票的是渔业公司的管理人员、是担心主权丧失的乡村老者。在伦敦,伯纳姆在议会讲台上痛斥脱欧,但他的Makerfield选区当年投票支持脱欧。他代表的精英共识与他所代表的选民意志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鸿沟。这并非冰岛或英国独有的现象。2026年春季的欧洲晴雨表调查显示,只有48%的德国人认为欧盟在不确定时期能提供保护与稳定。欧盟正面临严峻的合法性挑战,越来越多的公民转向支持疑欧政党。
欧洲一体化的困境在于:民众越需要欧盟,就越不信任欧盟;越不信任欧盟,就越不愿让渡主权;越不愿让渡主权,欧盟就越无力解决民众关心的问题。冰岛人渴望经济稳定和安全保障,但他们不愿以渔业自主权为代价。英国人渴望“夺回控制权”,结果却陷入了更低增长和更高生活成本的困境。伯纳姆在演讲中说,这些政策“非但没有夺回控制权,反而在40年里把控制权从英国各地的社区手中夺走了”。这句话既适用于英国脱欧,也适用于冰岛对入盟的拒绝。
公投结束后,冰岛总理弗罗斯塔多蒂尔表示尊重结果,本届政府任期内不会再推进入盟谈判。冰岛选择了留在欧盟之外,英国暂时无法回到欧盟之内。两个国家、两种选择,却同样被困在欧洲一体化的困局里——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或许,欧洲一体化的未来不在于更多的公投或更激烈的辩论,而在于如何让布鲁塞尔的宏大叙事重新连接到每一个普通人的具体生活。至少在目前,这道题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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