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岱
金佛山的秋雾,是从山腰长出来的,也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层裹一层,把整座山都兜住了。雾里藏着的,有杜鹃落尽后光秃秃的枝丫,还有方竹。
我是上初中那年秋天,才知道家乡的竹子是方的。
那天,我跟着爷爷上山打笋。笋是春天的物事,可爷爷偏在秋天拎了竹篓出门。我跟在后头,想不通。
山路上雾浓。伸手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手心沾了一层凉湿。爷爷在前头走得稳当,脚下的落叶踩起来嚓嚓响。我走得急,踩了他的鞋后跟。爷爷回头瞪了我一眼:“好好走路!”
到了半山一片竹林,爷爷用柴刀拨开腐叶,指给我看。雾气里,一根根毛茸茸的笋尖正从土里拱出来。
“摸摸看。”爷爷说。
我蹲下身,手碰到笋壳,愣了。竟然是方的。四个面,四条棱,硌手。又摸了几根,根根都是方的。爷爷笑了,说金佛山的方竹就是这样,有棱有角,不发于春而茂于秋。
爷爷蹲在笋旁教我采摘。他说,先蹬实了脚,提住笋尖,柴刀斜着削进去,刀口绕一下松开泥,最后一拎,整根笋就出来了。我凑过去想试,他胳膊一挡:“站开点,挡手挡脚的。”他自己砍,一根一根往篓里扔。
我趁他不注意,蹬稳了,提笋尖,刀往下削——偏了,削到笋壳上。爷爷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篓里的笋倒了一根给我。那根笋砍得齐整,断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我翻过来看。四个面,四条棱,方方正正。可笋是空心的,空的地方是圆的。爷爷说,方竹远看是圆的,摸着才知道是方的。
竹林长在半坡上,一头扎进杂木林,另一头悬在坎上。坎下面看不见,雾堵着。偶尔有风从谷底灌上来,雾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岩壁,灰白的,湿漉漉长着苔藓。爷爷说,方竹跟杜鹃和猴栗树混着长,大树挡冰雪,方竹躲在底下,冻不着。我问爷爷他怎么知道。爷爷说,他打了一辈子笋,这还不晓得。
砍了小半天,篓满了。爷爷站起来,把篓往背上一甩,绳子勒进肩膀。他的背有些驼,篓子压着,驼得更厉害。我空手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竹林在雾里,看不见了。只有爷爷的背影和篓子在前面晃。
下山时,我踩着个湿石头,脚底一滑,跌了个屁股堆。篓里的笋滚出去两根。爷爷放下篓子,下去捡回来,手上全是泥。递给我时瞪了一眼:“拿好。”
回到家,爷爷把篓搁在院坝里,蹲下来一根一根往外拿。湿的,方的,码在水泥地上像一排小桩子。奶奶端个盆出来洗笋,一边洗一边念叨,说留几根泡酸坛,开春了配稀饭。院坝角上那只老酸坛,泡了几十年,坛沿水从来没干过。爷爷坐在门槛上卷了根叶子烟,看着她洗,不说话。
晚上炒了笋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切得薄,煸出油,笋片下去一炒,劈啪响。笋脆,咬一口嘎嘣脆,有股清甜,和腊肉的烟熏味搅在一起。爷爷夹一片笋嚼半天:“方竹笋要配腊肉才出这个味儿。”我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我趴在窗台上。窗外看不见金佛山,被楼房挡了。但我知道它在——在城的南边,雾气最厚的地方。方竹笋正一节一节往高处长。
爷爷在院坝里磕烟斗,又装了一锅。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明年秋天再上去。”
我没应声。他也不等我回应。
那年没去成。后来再也没去成。
金佛山的方竹还在秋天发笋。雾还在山腰长。院坝角上那只老酸坛,坛沿水也还没干。
后来,我读到一句写方竹的诗:“笋从初箨已方坚,峻节凌霜更可怜。”书上说的是竹子的品格。可我总想起的,还是第一次摸到方竹时,手心被硌的那一下。
(作者系文学爱好者)